《秦时记事》 写在前面 写在前面,给新朋友看,老朋友可看心情看。 1.本书慢热,非常慢,琐碎。风格就是慢和日常。 2.古代架空,融合秦汉背景,但因为作者本人读书不多,所以可能有bug,比如不该出现的称呼、物品、农作物、职称、词语等,请当架空融合大杂烩看待。 3.本书不具备任何教育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写作宗旨就是让大家开心放松。 4.本书内容请参考:如有错漏,平行世界。遇事不决,量子力学。bug出现,背景架空。 5.男女主肉体年龄有差,差十几岁。 6.先不剧透 7.希望大家依旧能阅读开心,谢谢支持! 8.想到再补充 《秦时记事》写在前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驰道贵女 秦王衡二十三年,夏巳月。 陇西郡,狄道。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刚修好的驰道中行走。 正是正午时分,日光炎炎,兵卒面色黑赤,汗湿重衣,身上的皮甲烫得仿佛发软。 然而八十一辆马车绵延不绝,一路只听得兵戈皮甲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和马的重重喘息,全无一丝话音。 黄土道路烟尘攘攘,行进速度却丝毫未曾放缓。 这一切,都是因为车上最尊贵的人,大秦的主人——秦王姬衡病了。 病得很严重。 秦王姬衡今年三十六岁。 他十三岁登基,二十六岁亲政。而就在十年后的年初十月初四,秦国大败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齐国,彻底将天下收入囊中。 天下初定,但并不平稳,陇西郡外的羌胡仍在虎视眈眈,为了安定民心,秦王衡春三月开始西巡,从咸阳出发,一路来到了陇西。 但刚入陇西,他就病了。 高烧反反复复,太医令带着若干御医使尽手段,都未曾将热度彻底压下。辗转反复八九日后,丞相王复决定—— 立刻回咸阳! 大秦的统治才刚达六国,秦王宫内只有三五名幼子!倘若大王有什么不测……他们上上下下,恐怕只有殉葬的份了! 这数代秦王呕心沥血所打下的江山,恐怕顷刻间就要翻覆。 想到此,丞相王复的脸色越发惨淡。 突然间,车队停止了。 兵戈碰撞与行动的声音从前至后渐渐消失,王复似有预感,心跳如擂鼓。 而这81辆马车中,秦王每日都要秘密更换车辆,只有最亲近的侍从才能知道他的所在。 最前方的中车府令显然也在此列。 此刻,他一路快走疾行,精准的找到了王复所在的马车,然后低声回复: “丞相大人,前方似有不凡。” “驰道中间,突然出现一名奇装异服的贵女。” …… 2024年,夏。 秦时拉着满满一大箱的行李走在乡间的道路上。 太阳炽烈灼人,远处的山野都仿佛扭曲。而她脸颊因热度蒸腾起红色来,汗水层层而下,神色却有些漠然。 直到万向轮卡在水泥路面老旧的缝隙中,发出“咔哒”一声。 而她低头去看,却瞬间脑袋钝痛,仿佛有大锤狠狠砸下,再拼命翻搅。 她恶心欲呕,又因为脑瘤带来这附骨之蛆的疼痛感到麻木与厌倦。 然而恍惚踉跄地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步,眼前破旧水泥道路上,却乍然覆盖了另一条之前从未见过的土路。 秦时呆愣原地。 再转回头去,身后走过的老旧水泥路已然只剩白茫茫一片,如无边无际的大雾。 这、这是怎么…… 脑袋里的晕眩感越来越重,秦时别无选择,然而一脚踏上柔软泥土,脑袋里的不适却瞬间消失。 她站了起来,晃了晃头。 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顺着汗水滑落,入目可见,却是连路旁草叶上的脉络都如此清晰。 秦时瞬间摘下眼镜,世界从未如此清晰过。 而她捏着眼镜的手——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因病消瘦干枯的手掌逐渐丰盈,血肉开始饱满,双腿仿佛回到强健的、被迫考体育的大学时期,有精力自下而上,涌入了她的胸腔。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脑袋里仿佛有潮汐温柔的冲上沙滩,自肿瘤后频频发作的痛苦晕眩和蒙昧感,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此生都未曾这样清醒过。 而当她下意识抓过一缕长发来看,却发现因病掉落枯黄稀疏的头发,如今已有了黑鸦鸦一大捧。 浓密,光泽,顺滑。 秦时拉着行李箱难以置信的走了两步,原本沉甸甸的大箱子仿佛都不那么吃力了。 再回过头去,来时路已彻底消失,只剩一片夯实的黄土路,漫漫长远。 而当她转回头来,远处是一片浩浩荡荡、因频动步伐灰尘扬起而生出的淡黄色烟尘。 和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庞大军队。 ——她从没在任何影视作品中,看过这样庞大、精准、沉默,却又威严赫赫的古代军队。 她站在那里,心脏仍因为预感到自己莫名痊愈而狂喜狂跳,像是她旺盛绵延的生命力。 可头脑却已经平静下来,而后视线精准的捕捉到前方高悬的黑色苍龙旗—— 【秦】 秦时心头一跳。 此时,前方的士兵似乎已经发现了她,于是一声令下,整支车队迅速停下了脚步。 又过了片刻,烟尘渐渐落下,秦时也终于隔着重重甲胄和盾牌,还有整肃的浩大军队,隐约看到了被包围在中间的马车,以及马车前方的六匹黑色骏马。 是为,天子六驾。 …… 驰道上,怎么会突然莫名出现一个衣着怪异的女人? 四周陷入一片沉寂。 此刻,丞相王复也被重重护卫,来到了最前方的马车上。 站在那里,能清晰的看到已经有士卒拿着兵器小心围了上去,而中间的女子果然如中车府令所说,奇装异服,不似秦人。 她虽然只站在那里,顶着烈日骄阳,头戴着形状古怪的帽子,身上也没有任何金玉饰品,可那份自信舒展坦然的气质,整个咸阳宫内都找不出。 还有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不知是用了妆粉还是什么,离得老远仍能看出白的惊人,仿佛从未晒过日头。 而士卒们绷紧神经,持着刀甲上前围拢——眼前的女子虽然看似没什么战斗力,可他们身为秦王御前,原本已清扫过的驰道上乍然出现这样的人,本就是失职。 如若此时还处理不好…… 念及此,大伙儿神情越发严肃,高温下的疲惫都仿佛不见了踪影。 然而近距离接近了,对方却慢条斯理的合拢手中古怪的水晶片,松开了一侧拉着古怪箱子的手,对他们微微一笑。 这笑容中的自信舒展,全然不似他们这些普通的,常被人呼来喝去的簪袅。 而对方腰背挺拔,肌肤雪白,脸颊饱满流畅,皮肤还生出些许红润色泽,露出的牙齿更是洁白整齐。这一切,无一不彰显着眼前之人是精食细脍才能养出的贵女。 贵女眸若星辰,声音如清凌凌的泉水: “你好,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2.仙人献药 现在是什么时候? 秦时不知道。 但一定不是2024年的中国。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意识到这场神奇的际遇改变了她的身体,消弭了她的绝症,她蓬勃跳动的心脏中,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活下去。 活下去!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是如何痛哭,崩溃,歇斯底里。 疼痛发作时,她的头发被层层冷汗浸湿,狼狈的像一只冬雨中无处逃窜的野狗,满脑子不甘心的质问: 为什么?凭什么?! 最后,又沉默接受命运。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计划好了去偏远乡村,支教也好,单纯给留守儿童讲外头的世界也行…… 她接受命运,也想在别人的命运中镌刻姓名。 而如今。 如今身体康健,冥冥中能感知自己未来也将康健,这一场时空的重叠与交错,秦时说不清原理,却知道—— 她可以活下去了。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身穿皮甲手持盾牌和刀兵的人,她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轻松,又欢喜。 但只欢喜是不够的。 任凭脑海中的风暴如何喧嚣,秦时深深呼吸,盘点着自己的行李,一切渴望都如同冰山,埋藏在如今坦然自若的笑容之下。 因为她意识到,身为一个陌生的、闯入天子仪仗的人,如果不第一时间展示出自己的不俗,等待她的,只会是乱剑加身。 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去? 很显然,她的坦然为她争取了机会。 她贵女的姿态和不俗的外貌让对面的士兵们犹豫着,哪怕她说话时声音腔调古怪,但神奇的是,所有人都能听懂。 于是犹豫一瞬,其中的士兵跟其他人对视一眼,主动问道:“汝、汝……卿是何人!” 秦时的笑容更深了。 因为她意识到,能用【卿】来称呼自己,一来,证明她想要达到的【高贵身份】已经得到了初步信任。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个时代,女人也有话语权。 三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意识到那场奇遇已经带给了她穿越时空最基础的生存能力——语言。 她说的是普通话,但对面的古人能听懂。 而对方说的腔调虽然古怪,可她接收消息,也一点没有磕绊。 此刻,她心念电转,手上却干脆利落取下腕上的机械表。 “咔哒”的机械声让本就紧张的军士们越发紧绷,然而目光跟随,却看到银色的金属表带在阳光下泛出一阵刺眼的光芒,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切面更是足以震撼人心: “特来为大王献宝。” 没人不相信那是宝贝。 他们只踟蹰着,自己这等身份卑微的人,是否有资格亲手捧上这样的宝物? 但对面的贵女已经微笑着,双手递了过来。 下意识的,刚才大胆说话的军士立刻将刀盾放下,一双手在下襟蹭了又蹭——但这没什么区别,因为高温下长途奔袭,他们身上已经没什么干净的地方了。 就连脸上也全部都是尘土的印记。 秦时于是笑容更深:“不如直接带我去吧?这样宝物,可能还需要我认真讲解。” 这个提议很冒险,但万一污了宝物,他们的脑袋更冒险。更何况他们上头还有那么多官儿,总比大伙儿提心吊胆好。 于是,军士们犹豫的让开一条道路,而秦时大步向前,经过刚说说话的军士时微微侧头,温声说道:“劳驾,帮我拿上箱子。” 她吩咐的这样理所当然,又格外体贴温柔,甚至还说【劳驾】! 军士抖着手,将兵甲收好,直接将看起来同样不俗的宝贝箱子和上头固定的背包一起扛上肩头。 …… 而在前方的马车上,丞相王复已经出了一头热汗。发冠呆在稀疏的头发上,越发显得岌岌可危。 大王病重,回咸阳道路漫漫,如今路上还出现一个不知哪国遗民的贵女…… 身旁的中车府令周巨也同样知道大王如今不好,他们所有人,面临的都是殉葬的未来! 此刻眼看着前头军士不仅没有立刻斩杀来人,反而领着人往这边走,还恭恭敬敬的…… 这一刻,愤怒和对生之机遇的渴望融合在一起,两人翘首以盼,活脱脱像是草原上傻傻露出大门牙的旱獭。 片刻后,眼前的不知名贵女来到车下。 她穿着奇怪的下衫,分明衣着无礼,头戴帽子,可那一身气度,仍是叫她看起来就尊贵非凡。 衣着可以伪饰,仪态可以学习,这一身饱满丰盈的气血,却需数十年之功才可得! 此刻,她双眼清亮,声音朗朗:“吾特来为大王献宝。” 双手之中,一块亮晶晶的精密饰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短暂的惊喜后,王复和周巨又同样陷入失望当中,口中泛起浓浓的苦涩。 如果是十日之前,大王得此宝物,定然上下大悦。可十日之后的如今,大王热症反复,命在旦夕…… 哪有什么精神看什么宝物! 他们一瞬间的失望和愁苦太过明显,跟一旁隐隐带着好奇和雀跃的普通军士们的表现截然不同。 秦时敏锐觉察到其中差距——大臣们愁眉苦脸,军士们却一无所知…… 她当机立断,再次扬起头来:“当然,还有海上仙药。”名曰布洛芬,阿莫西林等。 海上仙药?! 这一瞬间,狂喜从天而降,王复努力捏了一把手掌才稳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嗓音: “快!快请上来,我来为大王验宝!” 中车府令周巨立刻挥手,身旁随侍的人立刻来到车前跪下,腰背平直的弧度正等待着尊贵之人的踩踏。 秦时欲动的脚步微微停顿。 短暂停顿后,她理所当然吩咐道:“我不爱踩踏世俗之人,烦请放个凳子。” 凳子是什么?王复是不知道的,但大王危在旦夕,谁还管凳子!不必他吩咐,周巨已经又吩咐道:“退下,摆案铺席供贵人乘车。” 侍从们迅速奔波起来,地上跪着的人也静悄悄躬身站起重新退到一边。 而当更多的仆从在烈日下顶着满头热汗因她的要求来回动作时,秦时心绪复杂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了微微叹息—— 这,就是封建王权啊。 3.宰相王复 王权社会,与平等无关。 但没关系。 秦时如今目标还很低,只想有质量的活下去——没错,经历过时空变换后,她的目标迅速升级,从【活下去】,到【有质量的活下去】了。 因为她意识到,身边的军士,还有那些沉默的仆从,其实都活着。 但假如让自己去这样活着……坦白说,那么苦,甚至随时没命,她恐怕撑不住。 当然了,等待过死亡的她绝不会轻言放弃,但既然如今有机会,高质量的生活还需要自己极力去争取才行。 不知道自己这一堆宝物,能不能换个国师来当当? 或者封地也行。 她有话语权的话,可以自己摸索着慢慢建设。 此刻,她已经被引进了不算宽敞的马车。 毕竟是官员们乘坐的二驾马车,自然是比不得天子六驾的。好在如今角落里的青铜瓮已经还剩半瓮冰水,使得马车不像外头那样炎热灼人。 而眼前的小老头和青年男人已经请她上座,同时自己也跪坐在一旁的席上。 秦时顿了顿,也跟着跪坐下去。 手里的机械表被轻轻放到了案上,“咔哒”一声,像是给王复急切的心又一次敲响了重鼓。 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让人奉茶,就立刻问道:“不知尊驾所说的海上仙药,却有奇效否?” 秦时心头一动,确信自己猜的没错。这样大中午风尘满面的奔驰,还要瞒着诸多将士,是因为这位不知名的大王,身体出问题了。 至于药效…… 老实说,秦时不知道。 现代的药品作用在古代人身上,剂量尚且未知,她自然也不敢妄说药效。 但考虑到上天赋予自己这场奇遇,还给奇遇加码让自己重返健康,语言相通,甚至保留着随身行李……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信心倍增。 不然她自己这个满是细菌和病毒的现代身躯,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污染源,放在古代说不得可以引发一城瘟疫,又谈什么奇遇? 因而她回答:“有。” “高热,腹泻,疼痛,不得安寝……这些都有效。” 其实她带的药远不止这些,但其他症状一时不知怎么描述,就单单只这么说了。 但这显然已经够了! 在这个风寒都足以要人命的时代,秦王衡的高热,烧得岂止是天子身躯?分明还有他们的命啊! 于是眼前的王复立刻起身躬拜: “还请仙家赐药!” 从汝,到卿,再到尊驾,仙家……这并不是王复有多么信任她——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通姓名。 而是因为给大王退热,实在是刻不容缓! 秦时点了点头:“麻烦把我的箱子送进来。” 奶黄色光洁平整的28寸行李箱被送了进来,害怕损伤宝物,底下甚至还又铺了一张羊皮。而秦时解开密码锁——就是行李箱上很常规的数字密码锁,属于除了主人家,其他谁也防不住的那种。 但当密码对准,按下按键,被锁住的拉链头咔嚓一声弹出来时,身侧仍然响起了微微的吸气声。 再等她拉开拉链,近距离的周巨看着上头小而精密的对应齿轮,已然被这天工深深震撼。 箱子打开了。 薄的那一侧被拉链封锁,里头是秦时的随身衣物和日用品。 而另一侧,则密密麻麻全是药。 很正常,一个脑癌患者每天要吃的药都能抓出一大把,更何况既然医院已经下了最后通知,她为了自己的葬礼计划,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山村交通不便,快递都进不去,她为此舍弃行李箱的诸多物品,换上了准备给老人孩子的大半箱常备药物。 而自己需要的脑癌药物,她只带了医院出于人道关怀给开的口服吗啡。 如今只需要随便翻找,就能找出一瓶100丸的布洛芬。非胶囊,不缓释,对肠胃刺激也大,但胜在便宜,这样一瓶才7.8。 这瓶子非金非玉,上头有密密麻麻的奇怪小字,拧开之后,对方倒出两粒在手上——顿了顿,又在王复和周巨渴盼的目光中放回去一片。 秦时解释道:“此药药性凶猛,既然是大王要用,建议先分半片来找人试药。倘若无毒无害,再给大王不迟。” 半片药效,对于从未接受过非甾体抗炎药的古代人来说,应该有用吧? 这个药剂量还蛮大的。 秦时拧紧瓶盖:“仙药得来不易,需这样密封存储才行,若有用,这些都可献给大王。” 如果有用的话,下一次再加上阿莫西林或者其他药物吧。毕竟当务之急还是退烧。 她就算不解释,王复也不会有二话,因为眼前的仙药看起来洁白如雪,小巧玲珑,闻之也无异味。 方士们炼得金丹大小如鸽卵,而眼前神药却如豆大,且更加精致雪白,只看瓶子就知确非人间之物! 既如此,王复当机立断,直接用佩刀小心切下一半来——完整的那半留给大王,他自己则仰头服下另一半散碎颗粒。 中车府令吓了一跳,此刻不无幽怨:“吾也愿意为大王试药的!” 这可是仙药,看对方如此镇定,想来定然吃不死人,如今竟错失为大王表忠的机会了! 但事已如此,他只好招来侍从,速速给苦出满脸褶皱的丞相倒杯蜜水。 然后才对着正盯着宰相的秦时一拱手:“吾乃秦王御下中车府令周巨,请教仙家如何称呼?” 秦时微微一笑:“非是仙家,称我秦时即可。” 秦时……秦姓,却不说氏族,衣着装扮奇怪,可衣料却是前所未见。布料颜色也格外罕见,奇装异服,实非凡人。 近距离观察,对方面部线条柔润,口齿整齐,光洁如玉,显然不凡。 周巨脸上并无半点异样,反而又微微躬身:“既如此,斗胆称一声秦卿。还请稍待片刻,若当真献药有功,大王定有封赏。” 秦时稳稳点了点头。 她的态度理所当然,王复又默默看了一眼,猜测纵然是女子,对方在家族中也定然身份高贵。否则何来如此从容? 静待片刻,王复振了振衣袖:“我既已服仙药,这就该面呈大王,还请秦卿稍坐。” 此等大事,岂能叫宰相一人专美于前? 周巨也瞬间起身:“下臣也当同去。” 4.秦王姬衡 宽大的马车里没了别人,秦时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而后才开始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 先从称呼说起: 卿,古之诸侯国分爵善称,秦汉后乃为臣。 宰相,即丞相,相国。上佐天子,下顺四时,外抚四夷,内附百姓,也是在秦汉时权利达到顶峰。 至于中车府令…… 执掌乘舆,听起来像是领导身边最亲近的司机,但秦时却只联想到一个人—— 秦始皇的中车府令,赵高。 这诡异的关联不禁让她生出了某种时空联想,但大概率架空。毕竟按自己所学历史,上至古唐*,下至满清,绝无哪位秦国宰相姓王名复…… 不,准确来说,秦汉男子称氏,女子称姓,应该是王氏。姓什么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秦时又苦恼起来:不知姓氏,不知国家,不知这位大王姓甚何氏名谁,实在很难让她第一时间对标朝代,也大概率影响她的后续规划。 但,没关系。 毕竟,她活着啊。 秦时又伸出自己的手掌。 健康时匀亭且血气丰满的骨肉,原来是这样赏心悦目,她已经有许多年没见到了。 活着,就是她最大的执念。 而如今,别说这里是不知来历的古代,就算是五胡乱华白骨于野,也都阻挡不了她想活下去的欲望。 只要给她一丝丝机会…… 秦时压抑着心中的复杂,又看了看机械表。 如今时间指针是上午十二点整,之前特意设置的月历农历显示为7月22日。 但这不对。 秦时皱了皱眉,她从大巴车下来时是农历6月18,中午一点二十分。但换到如今,却显示的时这个时间—— 是时空交错钟表不稳,还是它也已经融入了这个陌生的时空,遵循了对方的时间? 那……现在是颛顼历,还是太初历? …… 与此同时。 车驾中,姬衡身着中衣倚在床榻,两名内侍安静跪坐一旁,如同不起眼的铜柱。宽大的车厢中,只有角落青铜鉴内冰块融化垮塌的微微脆响,再就是他粗重的呼吸声了。 姬衡闭着眼睛,高热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但当他睁眼时,却仍旧神色如常。 车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王,臣王复请见!” 跪坐一旁的内侍静悄悄起身,躬身在床榻边,姬衡缓缓开口:“宣。” 这一个字说出,喉咙便仿佛火灼刀割,但他面上一派平静,幽深双眸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复很快就上了车,周巨慢了一步,未能第一时间请见。眼看着泼天功劳要被人独占,他心思一动,此刻转头去寻太医令,一同候在车驾前。 车内,王复入内就狠狠叩首:“大王!路有仙人赠药!言称可退热去疾。臣已为王试药一刻钟,未有异常!” 这一瞬间,饶是姬衡浑身无力,都不由生出两分精神来:“呈上来!” 王复迅速上前,急促又小心地将药瓶呈在掌心。 白色的小小药瓶上有非同小篆的神秘字体,无甚美感,却格外规整。材质非金非玉,更显非凡。 “召太医令。”姬衡低声吩咐。 “喏。”内侍打开车门,却又转回头去:“禀大王,中车府令与太医令正在车外跪候。” 姬衡闭上酸涨难忍的眼睛,点了点头。 下一刻,周巨也带着太医令进入车厢,原本宽敞的车驾瞬间就微拥挤起来。 与此同时,王复也轻轻在姬衡的示意下拧开药瓶。 “禀大王,仙药与我等常见的药汤大不一样,事态紧急,因此臣便当先试药,未来得及请太医令。此药瓶也巧夺天工,内有螺旋,需向一侧拧开才可。” 众目之下,白色小小药瓶的瓶盖被轻轻拧开,王复拈着药瓶,手指颤了又颤,斟酌用力,这才倒出一枚又圆又小的白色药片。 随之呈上的,还有刚才试药时剩下的半枚药片。 “臣刚才便是刀切此丸,服用半片——仙家说药力强劲,不知人间身躯能承受几何,因此臣斗胆……” 姬衡微微抬起手。 车厢顿时安静下来。 而太医令也同样小心的用绸捧着神药左右研看,但—— “大王,此药闻所未闻,臣实在难以辨认。” 姬衡微微喘了口气,高热混沌之下,他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相国,你服药距今多久?” 王复看了看角落里的漏刻:“回大王,已近两刻钟了。” 姬衡深深喘口气:“服药。” “大王……”众人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却又很快闭嘴,随之行动起来。 半片药丸被送入姬衡的嘴里,微微的粉感之后是浓郁的苦,温热的蜜水随之送入,他倚在床榻艰难吞咽下去,喉咙仿佛又被刀割一般,但精神却又涨了两分。 而如今,众人紧盯着漏刻,心跳如擂鼓,却大气都不敢出。 车厢里的冰鉴又一次发出轻微碎冰入水的声响,四周却格外安静。 姬衡倚在床头,忍着酸胀发紧的头痛,思量着以后——秦国的以后。 六国初定,全靠他一力镇压。为防外戚,宫中无有皇后,自然也无太子。若他此番危重,膝下三位公子无人有此魄力,又该如何护持这泱泱大秦? 他的手畔还能摸到被下微温的短剑,这天下,想要取他性命的又何止一人? 至于神药…… 他闭目沉思,此刻不知不觉,竟困顿下去。 而丞相王复同样候在一旁,此刻看着大王身边的白色药瓶,心中又有着微微不安——之前太过急切,未能将那位仙家带到大王面前,反而自作主张。若是、若是大王不喜,又该如何呢? 只有太医令微微抬头,眼中有着微微的惊喜:大王的呼吸声,好像平稳下去了啊! 实在是神仙保佑!大王高热许久,一旦驾崩,他们上上下下全部都要陪葬,如今、如今总算能逃过一劫了。 正这么思量着,却听得那短暂的呼吸声一顿。太医令也随之悬起心来,却听秦王哑声说道:“水。” 内侍慌不迭取了水送上前去,短暂的声响之后,姬衡吩咐道:“孙太医,来为寡人看诊。” 5.觐见秦王 从未经受过现代药物的身躯格外敏感,仅仅只是半片药,姬衡的状态就已经大为缓解。 他之前冒险服用这不知来历的“仙药”,实在是无路可退,奋力一搏。 而如今,总算天佑大秦。 太医令迅速上前,手指才搭上脉搏,心头就又是一阵大喜:“大王!热症已清,表邪发散!神药有效啊!” 姬衡缓缓收回手去:“寡人亦觉得浑身清爽——更衣,速请仙人来见。” 而在远处宽敞的车厢中,秦时不知需等多久,干脆召来侍从:“劳烦送具支踵来。” 用这种另类小板凳坐在屁股底下,跪坐时腿就不至于麻木了。 侍从对她这种温声细语显然极为不安,躬身后迅速找来一具支踵。还没离开,就又听这位神秘贵客问道: “我初来乍到,十分敬仰大王……不知大王可有什么英雄故事可讲?” 侍从顿时跪了下去:“不敢妄议大王。” 秦时也不泄气,看这军纪整肃,她早猜到上头是一位严苛的帝王。如今发问,不过秉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思想。 这闻所未闻的秦王倘若是残暴之君,她得趁早想法子提桶跑路才是。但假如对方有心胸,那她……就该好好谋划未来了。 打听这些事,也不过是想更加了解对方行事风格。 安静的车厢又只剩秦时一人,她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来。 然而一路陪伴自己旅程的手机电量仍旧满格,信号却早已消失。 她默默看了一瞬,最终按下关机。 行李箱中其实没多少东西了,几套内衣,一些常用物品,两个充电宝,一个阅读器。占据大半空间的都是药,在这个没有所谓隐私的年代,药物一旦现世就注定保不住,她也并不慌张—— 当她从那副病躯变成如今这样血气丰盈的状态时,就莫名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再经历病痛了。 这不科学,但又好似科学还未探索到。 就是不知道外伤会不会…… 低头沉吟中,车厢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侍从正一路快走而来,此刻殷勤隔着车门说道:“仙长,大王有请。” 秦时打开车门,下方已然顺服的又跪下一名内侍供她垫脚。 她沉默一瞬,此刻再次对人说道:“起来吧,我不习惯用人做阶。” 中车府令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此刻速速吩咐:“是吾怠慢,还不速速铺席。” 厚厚的软席铺叠着,脚下运动鞋稳稳踩上,秦时走出车厢,只觉得热气蒸腾,黄沙铺面。 四面八方围绕的秦军此刻一同转身向背,尽最大可能不让王驾为更多人所知。 而在这夯实的黄土路上,周巨突然低声说道:“秦卿贵为仙使,然大王亦是人皇,仙使觐见,还请循矩。” 秦时不由侧目。 周巨却仍是维持低眉敛目微微躬身的姿态:“月前翻越陇山,因山高林密,物草丰美,大王特设贡品祭山神。然夜间突有暴雨,祭台被巨木所砸。大王怒曰陇山山神不敬,因此驻兵三日,尽伐参天木,以告上苍。” 他说话不急不缓,秦时却瞬间听懂了。 伐木未必是对山神有怨,更大可能是因为巨木既然能砸祭坛,会不会也在他们行道途中砸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伐木大约只是一种保障安全的方式。但周巨之所以告知这件事,本质上是提醒她—— 秦王,并不敬鬼神。 既然不敬鬼神,那么倘若她这【仙使】仗着自己献药有功就对王不敬,那么…… 秦时也点头:“多谢周府令。” 而此时,周巨也停下脚步:“到了。” …… 秦时踩着厚厚的席跟随周巨进入车厢,这辆天子驾比之前上去的马车要宽敞不少,不过,碍于之前一路疾行,里面的陈设并不多。 一榻,一案,一铜瓮,一冰鉴,四柱灯烛。 具体是什么工艺秦时没能细看,因为任何人一进入车厢,首先被吸引的,一定是榻上的秦王—— 年仅三十六岁的姬衡。 三十六岁,在现代正是巅峰时刻。但对于医疗和饮食并不发达的古代,许多人已经做了祖父了。 但眼前的秦王却不一样。 他没有蓄须,大约是此地并不流行的缘故,甚至看起来很是年轻,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深邃与沉稳。皮肤微带麦色,气质却并不张狂,反而颇为冷峻。 当侍从打开车门让二人进来时,他眼睫微抬,一瞬间被秦时捕捉到,躬身的那一刻,她心跳如鼓—— 这,就是人皇啊。 明明对方面色未变,但只是那样看一眼,秦时就忍不住想起了巍巍泰山。 她曾趁夜爬过泰山,这不朽神山承载着几千年的文明。而当登顶在黎明等待日出的那一刹那,金光破晓,云海翻腾,东方日轮缓缓升起,所有人都跟着惊叹着,屏息着,震撼着这无与伦比的自然。 而眼下,病中的秦王掌握着天下的生杀予夺,仙神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政治权柄的一部分。 天命,神权,人间帝皇。 在此刻都清晰可见。 “大王。”秦时沉声说道:“抱歉,我并不懂此处礼仪,若有不周,还请大王恕罪。” 与此同时,姬衡也在打量着这位仙使。 他相信对方是真的不通礼仪,因为对方弯腰进入车厢时,第一时间不是躬身跪地,而是寻找他的位置,然后观察,惊叹,与他对视。 在秦国,甚至过往六国,都不曾有人有这样的胆子。 再看对方的奇装异服,古怪衣料,以及白里透红的肌肤色泽,可不是什么山野隐士能养出来的——这,却非此间人。 “无妨。” 这位人皇缓声说道,气度颇为宽容: “能得仙使赠药,寡人铭记于心——还请仙使就座,敢问如何称呼?” 秦时抬起头来,对姬衡微微一笑:“我姓秦,秦国的秦。名时,至信如时的时。”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莹润饱满的脸颊上有着清浅自然又略紧张的笑容。 但她如此坦然,仿佛这样的介绍自然而然,以至于秦王和车门处的周巨都微微愣住了。 6.至信如时 秦时努力放缓呼吸,看着那位倚在榻上的人皇。 而对面的秦王只愣了一瞬,随后便微微点头:“人间至诚,莫过于天时。至信如时……好名字。” 但有姓无氏……看来当真是孤身一人。 这只是随口一叹,却明显让氛围都从容许多。 周巨也弯腰笑道:“仙使当真气度非凡。” 有这样好的开局,却坦然自己并无氏族师门等依仗,将一切交由大王……好聪明的人物! 大王掌控天下,恰恰最爱这种至诚! 自己之前卖的好,可见值得。 秦王冷峻的神色和缓下来,由衷就让人觉得诚恳:“秦卿坦诚,又怎是冒犯?若有所询,问周巨便是。” “待寡人回咸阳,诸般封赏,尽由卿定。” “周巨,秦卿所需,尽由你来旁佐,一应供奉皆自寡人私库。” “诺。” 秦时并没有拒绝——她初来乍到,连秦王叫什么都不清楚,私下打听又怕冒犯大不敬,如今有皇帝金口玉言,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别的不说,对方称“寡人”,可能还未改帝称,卡在“秦”的相似背景下,她若贸然要了封地,而对方却想要推行“郡县制”,那可就遭了。 因此她也高高兴兴再次拱手:“谢大王,我正怕冒犯呢。” 果然是天然无拘。 周巨也面带微笑,继续一旁静候。 而等秦时再一次落座,谈话便要进入正题了。 秦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色的药瓶,眼神在标签小字上看了看,又一次看向秦时: “秦卿所赠仙药,当真药力非凡。不知是否可解百病?” 他仍是面色和缓,英武非凡。然而秦时却没大意,反而再次回视对方,坦然摇头: “禀大王,并非如此神异——此药开封后,时间越久,可能就越容易腐坏,三五月或七八年,倘若形状有变,就不能再用了。” “另,它可治高热,止一般痛楚,如头痛牙痛腹痛等,其余功效并无。能帮上大王,只因对症。” 但在这个风寒就能要人命的年代,只一个热症神药,就足以令人惊异了。 “对症……”秦王小心转动药瓶的手指一顿,神色不明:“如卿所言,若有其他症候,自然也有神药了?” 秦时点头:“是。只是我所带药物有限,也并不精通药理——若有太医,我可以一一讲述作用。所有药物,愿献大王。” 秦王却并不显失落,反而洒然一笑:“能得秦卿,已是寡人之幸,怎会索求无度?神药非凡,寡人只取半数,九州四海,卿但有所需,寡人皆可赏。” 这倒让秦时有些惊讶了。 帝王至尊,富有四海,王位之下尽可掌握,跟人人平等不沾边。 但不管是表面功夫还是真是如此,只取半数,已经能彰显出气度来。 不得不说,秦时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她的惊讶溢于言表,随后又对着秦王落落大方道:“大王当真气度非凡——我还带有其他行李,除贴身衣物外,其余若对秦国有用,也可一并交由大王。” 秦王松开手指,将药瓶置于案上,随后神色淡然:“卿说笑了,既是卿的行李,自然由卿使用。寡人纵是一国之君,也无有代掌下臣家私的道理。”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又有着十足魄力,对方显然对事对人都万分自信从容——这个国家,必定依托这位王者。 秦时也莞尔,同样略带随意道:“那,谢大王。” 有这样一位上位者,哪怕对方只是伪装,也好过她绞尽脑汁提桶跑路了。 毕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人生地不熟,跑路也难。 秦王还在病中,尽管气度非凡,但秦时因为常看对方,也没忽略他略带憔悴的容色。 此刻犹豫一番就提议:“大王还未痊愈,不如我……” 她想说不如我去找太医一起商量一下用什么药,但这样未免越俎代庖。但秦王却似乎已经明白,此刻双眸微阖:“周巨,宣太医令——再替秦卿将神药取来。” …… 行李和背包很快被送到车厢中,太医令也跪候一旁,秦时看着对方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又看了看跪地的动作,此刻默默垂下眼睫。 她先打开扣在拉杆上的背包—— 一副无线蓝牙耳机,一包40抽云感柔肤抽纸,一个充电宝,充电器,黄油曲奇饼两包,清口糖一盒,眉笔唇膏粉饼一套,吸管杯一个,b5规格笔记本一册和,签字笔一支,u盘一个。 秦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拉拉链,显然精力非凡,才刚退热就有心思看这些奇怪物品。 而秦时也指着耳机充电宝u盘等说道:“这些用法复杂,且以后可能用不上,大王还需休养,我就先不介绍了——倒是纸笔可以献给大王。” 她打开笔记本,简单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就递了过去:“大王可以写字试试。” 现在……应该是用的刻字和丝帛,没有造纸术吧? 周巨第一个接过,而后躬身侍立在秦王身边,看对方点头示意,这才也翻开笔记本,小心拽下笔帽:“臣冒犯。” 站着书写有些难度,但对方却很快小心拈笔,慢慢书下大篆两个,随后呈给秦王:“大王,此册此笔顺滑轻捷,确非寻常。” 秦时微微松了口气——她现在有种幼稚显摆宝贝的羞耻感,最怕的是对方有更好的。但好在这位大王相当捧场,因此也硬着头皮进行下去了。 而秦王的眼神却看着她,注意着她的每一分表情变化——尴尬,不好意思,松口气…… 越看,姿态就越放松。 “这个纸巾……”秦时犹豫起来:“可以……用来擦汗?”现在上厕所用的是厕筹还是丝帛?她要怎么描述? 总之不管了。 她抽出两张示意,随后也献给大王。 秦王神色淡然,周巨和太医令却是神色惊奇——这“纸”绵软如云,果非凡物,秦卿却只用来擦汗。 “这是黄油曲奇,一种……一种甜点。” “这是清口糖,类似蜜丸,也是一种甜点。” “这是女子用来妆扮的眉黛敷粉等。” “这是水杯,出行饮水方便。” 都讲完了,秦时把包拉好,此刻也默默松了口气。 7.姓氏之分 秦王实在是有气度,此刻看着这些没什么大用的东西,仍是轻轻抚掌:“卿之物,果然精妙非凡。” 饶是秦时觉得自己心态过人,情绪平稳绝不会犯尴尬症,此刻也难以抑制脸上潮热。 她只好又打开黄色的行李箱,一边庆幸如今黄色还没成为帝王色……奶黄色也是黄啊。 相比背包,行李箱的东西就多多了。 笔记本充电器等暂且放一边,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贴身物品收纳包也默默放一边,倒是药物才是重头戏。 大大小小的药瓶和药盒占据了大半箱,一直镇定若斯的秦王都微微沉凝面色。而秦时深吸口气,此刻拿出一个小药瓶来: “太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神药效用,就将相应症状描述,你来对应,行吗?” 太医令也神色严肃:“大王,臣请笔墨帛书,刀笔吏随同记载。” 一旁的周巨立刻说道:“大王,不如臣也一同,以便日后对照?” 秦王微微点头:“可——用秦卿所献笔墨。” “谢大王恩赏。”得此神物,大王却允准自己使用。周巨知道,自己这一番表现没白折腾! 于是,秦时拿着药瓶,身侧跪坐两人。 她定了定神,对着手中另一瓶阿莫西林说道:“先说明——我所带的所有药物,都有一定因、因水土不服产生不适,用药前都需小剂量亲身试药。” 简单来说,过敏。 太医令对着秦王解释道:“臣知——臣用药时,同一药材,有人对症,却有人莫名风邪生疮,药毒全身。虽不致命,却也有喉头溃肿之风险。” 有概念就好。秦时点了点头,又默默抬头看了看秦王,见对方正侧耳倾听,也跟着进入正题。 但第一句话就难住了——古代怎么形容发炎感染? 她想了想:“伤口处发热、脓肿、溃烂,因外伤持续高热不退。喉咙肿痛,发热,头痛,昏厥等,可用此药。名为,阿莫西林。” 至于是哪几个字,好多字现在估计也没有,就随便写吧。 接下来是甲硝唑,洛索洛芬钠,感冒灵……还有一堆维生素,钙片等。 秦王越听越认真,而太医令额头汗水涔涔,下笔如飞,唯恐错漏。 最后,秦时拿出了口服吗啡。 脑癌末期,重重手续之后医院给自己开了这个,但并不多,严格遵循处方外带的十五日用量,因为她的生命极限很可能要不了几个十五天。 但如今…… 秦时看了看自己红润饱满的指甲,缓声说道:“这是强力镇痛药物,所有止痛药都无效的情况下,才可用此药。对持续性钝痛有奇效,且仅有此效——但药毒强大,量少,只建议在临终苦痛时用上。” 太医令匆匆书写,听到“临终”二字,额头汗水更重。 而周巨眉心一跳,差点没忍住抬头去看—— 咸阳城内,大王的启蒙恩师,如今的上将军燕云,颅内生痈,剧痛难当,饱受折磨……药石难医。 榻上,秦王面色不变,却狠狠阖了双眼。 …… 等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周巨再次上车,屏退内侍,就听闭目养神的秦王低声问道:“如何?” 周巨躬身:“禀大王,秦卿天然质朴,行走坐卧并不拘谨,也无甚力道,不似军中健妇。伸手时手掌细白,掌心红润,指腹饱满,血气丰盈,并无粗茧。” “但其出行并不爱侍从垫步,惯爱亲力亲为,跪坐支踵时略带生疏,也并不似贵女教养。且大约从未见过大王仪仗,得大王口谕后行路顾盼,神色惊奇。”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臣送秦卿回去时,她……她问如今朝代,大王名号年岁,周边诸国……事无巨细。” 周巨仍记得当时的震撼,因为秦时就那样自然而然地问道:“不知大王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短短一句话,周巨浑身汗水湿衣。 但他想起秦王吩咐,因此硬着头皮回答:“本国国朝为秦,大王姬姓郑氏,名衡。盖因大王先祖救驾有功,曾被周天子赐予郑城,因而大王为公子时,袍泽兄弟称其为、为、郑衡。或公子衡。” 秦时点点头。 其实,这个姓氏她能理解。 就像是她所读过的历史,秦始皇嬴政,也是嬴姓赵氏,时称赵政。 因为古代【姓】是家族标志,别婚姻,同姓不婚。 而【氏】则用来区分身份等级,明贵贱。 但倘若后世史书记载,为了明确家族传承,大约就直接叫姬衡了。 秦时若有所思。 再看周巨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又好奇道:“我观大王气度从容,性格平稳,你为何……” 她想问,为什么这么怕?是不是姬衡表里不一或是别的什么?但这话显然不适合说出来。 而周巨却再次低头:“大王十三岁践祚,而今年卅有六。平六国,一统天下,乃万世不出之圣君,我秦国威扬四海,大王名号震彻内外。臣之恭谨,并非畏惧大王,而是景仰大王。” 秦时:……论说好听话,她真是远远不及。 因此她从容转移话题:“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这个问题终于让周巨松了口气:“如今是秦王衡二十三年。夏历巳月,亦是七月二十二日。” 四月?四月高温? 秦时看了看表,月历表仍是农历7月,22日。 她明白过来:“历法是,十九年七闰?颛顼历?” 只有颛顼历会把十月作为一年岁首,月份除了一二三四外,还被称为【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 巳月,也是她所熟知的农历七月。 周巨有些讶然:“是,大王十年前推行的颛顼历。” 秦时顿了顿,又问:“那,如今军中和官职是怎样称呼?” 这个周巨也能回答:文官官职是三公九卿体系。 行政有丞相,即宰相,相国。 军政有太尉,但太尉并不直接掌兵。 协理监察等有御史大夫。而后是九卿。 军中最高将领为上将军,其下有稗将军、都尉、校尉、司马、军侯等。实行二十级军功爵,二十级彻侯,一级为公士。 秦时听到这里终于能肯定—— 未知朝代,背景类似秦朝。 周巨所说的,都是曾经秦始皇时代施行的政策与历法年表等。有熟悉的参照物,她的陌生感顿时消失不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但同时也暗自提醒自己——仅供参考,万不能全盘代入。 总之,这场问询持续许久。 而当如今周巨在秦王面前事无巨细回答后,也终于做出结论: “依臣看来,秦卿确是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8.赤女乌籽 姬衡并不意外这个结论,此刻他高热已退,刚又小睡片刻,如今正是头脑清明的时刻。 他手里捏着一盒秦时刚介绍过的药:“秦卿言此药有刻痕,每二三时辰服用一部分,全部服用,恰是十五天药量。” 他回忆着对方描述此药时的慎重与复杂,问道:“上次咸阳传信,上将军还可延命几何?” 周巨躬身低头:“回大王,上将军痛楚已极,发作时心神俱损——太医有言,神衰力竭,油尽灯枯,寿数恐难过月末。” 如今,已经是巳月二十二日了。 姬衡立刻沉声吩咐:“传令下去,三日后,寡人要看到咸阳宫!” 陇西至咸阳修有驰道,秦王不去城池巡视,大军昼夜开拔,骏马轮替,便可日行四百里*! 周巨躬身:“诺!” …… 如今天边霞光灿灿,风中蒸腾着热气,大军刚刚驻扎休整,以待明日。两名被安排来的侍女身着褐色直裾袍服,手捧铜盆布巾伺候秦时洗漱,很是恭谨。 “大王巡游,婢未曾备下贵人衣物,还望秦君宽宏,容奴婢们取丝帛来,今夜裁剪。” “没关系。”秦时很能理解,此刻微笑摆手:“水盆与布巾放下吧,我自己清理,衣服也不必准备,回咸阳再说——能多送几盆水吗?我洗洗衣服。” 两名婢女神色惊恐,瞬间跪在地上:“怎敢让秦君做这等事?大王若知,奴婢万死!” 她们俩能随侍巡游,其实模样身段很是标准,只是皮肤略粗糙,两腮微大,指关节也同样粗大。身子纤细,大约饮食并不能常饱。 这是常年做粗活,还有吃粗粮硬物导致的。如今跪在那里低眉敛目,草绿色的束腰拢着微壮腰身,姿态柔顺。 秦时叹了口气。 “那好吧,起来。我自己擦洗身子,衣服你们洗——对了,你们是怎么洗衣服的?” 两名婢女小心的看了眼秦时的衣服,随后再次低头:“秦君衣料非凡,色泽亦是非凡,奴婢们会用草木灰水浸泡,取帛片铺垫隔开,再用捣槌轻轻敲打……” 秦时:…… 没有皂角用草木灰不是不行,只是洗她这衣服,上头还要再盖上一层布料,连手搓都不敢,唯恐损伤,是吗?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此刻只能道:“那,劳烦你们了。” 侍女们站了起来:“奴婢分内之事。” 秦时调整着自己的心态,此刻端起对方送来的蜜水喝了一口——如今获取蜂蜜难得,再加上车厢角落里小小一瓮冰块,可见待遇确实是拉满了。 再抬头时,她就从容许多:“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一直伺候大王吗?” 眉毛细长如柳的侍女低声道:“回秦君,婢名赤女。年十五。” 两腮略大的则也跟着:“婢名乌籽。年十五。” “奴婢二人幼时便入咸阳宫,此前在芳宫服侍大王起居。” 秦时默默记下,看着两个未成年人,到底叹口气,只能接受。 她道:“你们先退下吧。” “诺。” … 行军途中想要洗澡未免太不理智,因此秦时虽然想细细打量自己如今健康的身体,但仍是简单擦洗两遍就算了。 送来的布巾是绢布,吸水性和柔软度都相当一般,但考虑到如今生产力,总不能送粗麻布吧?秦时也默默适应着。 等到全身汗水和灰尘擦洗一遍,行李箱里的干净衣物重新穿起,她这才抬声:“来人。” “奴婢在。” “劳烦把衣服洗了。另,我想要如厕,是要……” “秦君请移步——” 赤女推开车厢内的雕花墙板,露出后边狭窄空间里孤零零卡在车板固定的木桶,空气中有着淡淡桂花香气。 秦时有些好奇:“这桶里铺了什么?” “伐树木香艾烧成灰,撒入干桂。秦君是不喜桂花么?奴婢这就换兰花来。” 秦时摇了摇头:“不必了,桂花就很好——你们退下吧。” “诺。” 而等她上完厕所,正在盆中洗手,却听门外乌籽的声音急急传来:“秦君,大军开拔,道路颠簸,还请秦君尽快起身。” 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中上厕所尚且觉得不便,更别提如今骏马飞驰,大军开拔,竟是要连夜急行。秦时应声道:“进。” 两名婢女迅速上前,一人捧着布巾为她擦手,另一人则迅速取了一瓮香灰进去掩盖恭桶,以免马车晃荡厕室狼藉。 见此情形,秦时坐在摇晃的车中也不禁感叹:运气好啊! 可不就是运气好?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阶层分明的年代,倘若她不是甫一穿越就遇上了秦王,先不提有没有命在,只说无人照顾,吃穿住行,包括上厕所都是一大难题。 到时一开始尚且有纸可用,可等用完了,岂不是真的要用厕筹刮屁股了? 秦时觉得,还是得留在秦王身边才是。 只是,秦王不是已经退烧了吗?为何还要连夜疾行? 她皱了皱眉:“大军星夜赶路,步卒可能跟得上?” 马车有骏马拉动,校尉等可骑马,辎重有牛车。 但,更多的可是普通靠双脚走路的步卒啊。 赤女低下头:“大王有命,三日入咸阳。” “若有因伤疾力竭难以为继以至失期者,五日内刑罚可免。” “越五日,罚盾牌一只。” “再五日,罚甲胄一副。” 不过,如今是大王御前,御驾回程,士卒若不想被贬骊山守皇陵,一辈子不得寸进,军爵难升……便是腿断脚烂,爬也会爬到的。 秦时自然也猜到了。 封建帝王自然不会注意座下的蝼蚁,天下人理所当然该为他牺牲。规矩是规矩,秦王是秦王。 但既然侍女都能明确说出来,想来还是多数依据这个,这已经比自己想得好太多了。 她打开车窗,黄土路面又扬起暗淡的烟尘,道路两侧杂草丛生,有长而不绝的鸟鸣自远处幽暗山林传来。 而她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神色辽远。 跨越时间空间,数千年的历史,命运……真是奇妙啊。 9.将军燕云 大军星夜开拔,训练有素的御手一言不发,却努力将马车驾驶得平稳又快速,以免惊扰了贵人。 驰道连年修建,宽约50步——秦时暗自换算过,大约有69米,足够天子仪仗顺畅通行。 道路两侧还种有树木,每七米就有一棵。哪怕夏日炎炎,也不会太光秃秃,显得单调。 但,对于秦时来说,这场连续三天的旅途却是痛苦不堪。 没有橡胶和弹簧的时代,她甚至来不及感慨用黄土夯成这样宽敞平坦的路面,究竟需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就在车上颠了个七荤八素,狠狠晕车。 第一天她还勉力看着四周的景象,半天过去后,她就只能让赤女和乌籽在马车中铺上被褥和厚厚的干草,半死不活的躺了上去。 ——等回到咸阳城,她一定要学会骑马!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当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发呆时,突然听赤女轻声呼唤: “秦君,咸阳城到了。” 秦时打起精神来,此刻打开车窗,向车外看去。 此时残阳如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霞弥漫在硕大辽远的宫城边缘,老旧斑驳且几经战火的咸阳城的城墙,也出现在她的面前。 城墙并不高,约摸只有7米左右,上头也没有后世景区中常见的城墙堡楼。 但,左右辽阔,不见尽头。 黑色苍龙旗在城头高高竖起,身着皮甲的军士四处驻守。有传令官迅速集结成队伍,骑着快马自天子仪仗中飞奔而去: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大王西巡归城!开——城——门——” 队伍由前至后,声声传递。 而秦时看着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只觉得史诗扑面而来,心跳开始沸腾。 她说不出究竟是何种感受,但却能听到胸腔中正急速跃动的心跳声。 乌籽在一旁解释道:“大王此次乃急行军,因此传令官未能先传令回宫,否则秦君当能看到三公九卿当面。” 她们大约也知道秦时对此地了解甚少,这几天陆陆续续讲了许多细节。而秦时听着,也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不知咸阳宫又是什么模样……” 说话间,大军行进速度稍减,又很快进入城内,而后另有调度。最中心的一支则拱卫着天子仪仗,带着秦时,来到了城池内的将军府。 此处,就是上将军燕云所在。 …… 马车停下,秦时下了车。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都已经到咸阳城了,自然是秦王怎么吩咐,她怎么做。 这次下方早有矮榻做阶,军士与仆从则分跪两列,无一人敢抬头。 她抬头看去,还未来得及看清竖在门口的石牌,秦王就已经大步行进府中。 宰相王复不知何时与之分开,身侧只有中车府令周巨快步跟着,行进室内时又短暂停顿,同样躬身朝着秦时迎来: “秦卿,快请!” 眼看着太医令也跟着小步上去,秦时想起大军突然疾行,若有所思。 进到室内,果然如她所猜测一般—— 这里有一位病重之人。 …… 而此刻,姬衡步入室内,就听有虚弱且颤抖的声音努力说道:“老将燕云,恭候大王……” “燕将军!”姬衡迅速上前。 秦时在车厢中颠得个七荤八素,大病初愈的秦王也未见得有多好的休养机会。 此刻长途奔袭,他脸上的疲倦与憔悴肉眼可见。 但躺在榻上艰难伸手的上将军燕云,却更是形容枯槁,惨白的头发凌乱束着,消瘦嶙峋的骨相也无不向世人告知—— 他已病入膏肓,生机渐绝。 姬衡握住他干枯瘦弱的手掌,眉头沉凝:“燕师。” 上将军燕云堪称大秦军神,曾立下赫赫战功,只在秦王衡十一年攻赵时,就曾连下九座城池! 更是曾在姬衡少时,亲手教导过他。 如今大王亲临,年寿五十八的燕云本该谢恩,但他此刻却只能身躯一挺,眼睛圆睁,涔涔冷汗顿出如浆。 分明已是痛到极致了。 姬衡顿时顾不得再说什么,只迅速吩咐:“速带太医令与秦卿前来!” 周巨迅速应声,不必多说,二人就已经踏入房中。 昏黄的室内,角落里几盏巨大的灯架上,牛油巨烛的灯光微微跃动。 而姬衡坐在榻前,高大的身躯下有阴影投射,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沉凝如雪: “秦卿,你上次所言止痛神药,如今……是否能解上将军苦痛?” 太医令忙在一旁解释:“上将军颅内生痈,药石无解。秦卿所赠的药似乎也并无对症。只唯独药毒强大的那味药……” 颅内生痈? 秦时顿时心绪复杂。 她看向那个紧紧握拳攥住被褥的枯槁老人,对方明明已经痛到极致,却仍是要在大王面前维持住尊严,也久久不能解脱。 原来跨越时间与空间,同样的疾病带给人的绝望与苦痛,却是那么的相似。 她点点头:“可解!药物是15日的药量,将军未曾服用过,或许能多延几日……” “但,它不能救命,只能止痛。” 她看向姬衡,几日不间断的奔波使得他明显更消瘦了,但紧握着病人的那只宽大手掌,却是青筋显露,越攥越紧。 而姬衡同样抬眸,认真看向她:“秦卿所赠,寡人记下了。” “燕师为我大秦军神,他之苦痛,寡人恨不能以身相待。如今此药能让燕师安睡,已是天佑了。” 而燕云呼吸粗重却虚浮,连吞吐都已经承受不住。 他因痛苦而暴睁的双眼看向秦时,看向她身上还未更换的,来自2024的衣服装扮,此刻更用力的握紧姬衡的手: “大王,老将之命不足惜,但若人皇追逐仙神,我泱泱大秦……又靠谁来庇佑?” 他说话时,整个身躯连带着手掌都在颤抖,然而一番拳拳忠心,天地可表。 姬衡伸手端过婢女呈上的蜜水,看着太医令将分割的药丸送入燕云口中,这才低声承诺:“燕师放心。” 而后将樽中蜜水灌入燕云控制不住紧闭的牙关,恳切道:“燕师,寡人记得了。” 10.生随死殉 口服吗啡的起效时间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但上将军燕云与秦王姬衡一样,只不过一刻钟后,眉头就慢慢舒缓下来。 姬衡微微侧目,看到紧握自己手掌的那只枯瘦粗糙的手正缓缓松开,此刻也同样松了口气。 又静默盏茶时间,当燕云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后,他缓缓收回手。 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一挥,周巨便好似有读心术一般,利索地带着众人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其中也包括秦时。 一直退到了空旷的厅堂,眼见众奴婢们已经规规矩矩侍立在侧,秦时也微微松了口气,好奇道:“怎么没见将军的家人?” 周巨微微低头:“大王仓促亲至,为防万一,不许其他人等靠近。” 秦时默默看了看一旁的婢女们。 懂了,奴隶不算人。 她又详细打听了这位上将军的情况,此刻也不由默默叹气。转而又好奇道:“上将军这么厉害,不知他这么多年征战的经验有没有书写下来?” “这样倘若大王要培养新的军事人才,年轻将领也能学到些什么。” 秦时说起这话时,内心也不胜唏嘘。 她年少时读书,看诸多历史人物孜孜追求“名留青史”,内心很是不屑——人死万事空啊! 然而当噩运降临,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活不长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却想要更多的人记住自己。 如今古今相映,她和燕将军都在饱受折磨,心里何尝不触动? 问出这话,也是自然而然。 周巨却是愕然:“著书立传?是要上将军为兵家著书吗?” 秦时诧异:“为何要为兵家?不能为将军自己吗?或者为大秦?” 话音刚落,就见秦王也大步走了过来。 厅堂内牛油巨烛斑斓如星火,他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极具压迫感。 秦时认真去看,发觉对方身高约有一米九多,猿臂蜂腰,眉目深邃,鼻梁高挺—— 实在是英武硬朗,气度慑人。 对比之下,不算矮的周巨都仿佛成了细拎拎一只。 而姬衡一双长目轻轻扫过,显然感受到秦时那不合规矩的打量。他坐在榻上,沉声问道:“秦卿觉得燕师一生功绩,能成兵家圣典?” 秦时顿了顿,这才明白秦王跟周巨的意思—— 大约在他们、在此时的观念中,只有成为百家学派的圣人或大家,才有资格著书立传,是吗? 想了想,她回复道:“大王,上将军一生功绩,我说了不算。后世千秋史书,自有明鉴。” “至于所著之书能不能成为兵家圣典,我也不知。” “但,将军一生纵横沙场,怎样的天气,怎样的地形,面对怎样的敌人,又率领着什么样的部众,最后战争取得什么样的成果……”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真切案例。” “后世如果有人要学习领兵打仗,秦国若有年轻将领想要学习,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案例吗?” 她想着里头风烛残年的迟暮英雄,此刻喟叹道:“将军这样的英雄功绩,总该叫大秦后世子孙也记得的。” 而后有意问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王不想培育更多的将领吗?” 这样的话,她这样无官无职的人对只见过一面的秦王说出,着实有些冒险。 但,秦时想要地位、话语权、甚至更高规格的奖赏,包括府邸封地和人手。总要有比献药还更有用的能耐才是。 周巨的头垂得更低了。 而姬衡目光静静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片刻后竟微微勾起唇角:“秦卿大才!” 秦时没忍住,也微微松缓了紧绷的身躯。 真幸运啊!遇到的是秦王这样的人。 对下胸怀过人,对臣子厚重高抬,显然并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敏感性格。 有这样的上位者,在这个封建王权时代,秦时确确实实是松了口气的。 而姬衡在短暂的开怀后,想起如今还沉沉睡去的燕云,此刻又看向周巨,吩咐道: “待上将军醒来,好好问询他的意思——倘若同意,立刻宣刀笔吏十人随同记述。” 说罢神色收敛,环顾四周:“上将军乃国之柱石,待朕百年后,召将军入地陵吧。” 他神色沉郁,此刻起身回宫:“其家将奴仆等,也允准随葬将军身侧吧。” 黑色冕服上的苍龙印记随着他离开的动作翻卷,脚下皮履踩踏间有沉闷声响。 而略微错后一步的周巨狠狠躬身:“大王恩典!” 又很快跟了上去。 跟在众人身后恍惚离开上将军府的秦时却皱了皱眉,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允许臣子随葬”的吩咐,她却一瞬间心脏揪紧。 抬脚跨出上将军府的同时,她看到驻守门边的军士面上是一片麻木与绝望,隐约又参杂着骄傲和苦痛…… 这一瞬间,她心脏狂跳。 直到重新进入马车,看到赤女与乌籽在一旁侍立,她这才迫不及待问道:“大王说,【待将军去世,允许家将仆从随葬】是什么意思?” 这个“随葬”,倘若只是普普通通的去世后埋葬在侧,应该不值得秦王特意说出吧? 她心中有沉甸甸的预感。 而赤女脸色瞬间苍白,乌籽便跟着解释:“大王恩典,赐将军府仆从殉葬。” 殉葬? 秦时登时两眼一黑,此刻手指都在颤抖:“是……死殉吗?” 赤女犹豫一瞬:“大王恩赐,当是生殉。” 所谓死殉,即是将人赐死,然后陪同主人埋葬。 而生殉,则是直接将活人随同主人一同埋入墓中。 她想起来了,哪怕是另一个时空的秦国,也同样是有着殉葬制度的。大名鼎鼎的秦穆公去世时,殉葬177人,甚至还包括大臣! 这种殉葬,乃至后世明清都仍在持续! 她脸色惨白,掌心中渗出一片细密冰冷的汗。 倘若秦国一贯如此,那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健康矫健的身躯,是不是若干年后,也要随同已经三十六岁的秦王,一起埋入帝宫? 角落的铜鉴中,最后残留的碎冰在“咔哒”一声后,悄无声息溶入水中。 11.咸阳宫城 秦时的慌乱持续了片刻。 因为她看着赤女与乌籽,两人说起殉葬时,神情害怕惶恐,却又隐约骄傲,仿佛这等殊荣一般人还得不到。 她于是意识到:在上下都传承这般认知时,假如想要劝谏秦王取消殉葬,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 既然如此,那现在发慌也无济于事。 她很快淡定下来。 而马蹄哒哒,车轮滚滚,秦时推开车窗向外看去,随后屏息无言。 良久,她才低声问道: “这是……桥吗?” 赤女微微侧头看去:“回秦君,这是沙河桥北桥,长约百三十丈,横距近十丈,是大王称王当年建成。” “因大王绕道去了上将军府,所以才转入这条道路。不过秦君得大王信重,倘有闲暇,定能陪同大王去上林苑,到时也是走这座桥。” 乌籽也跪坐一旁微笑,相处日久,两人不似一开始那样惶恐谨慎,言语也带出些微大胆: “秦君是喜爱土木工事吗?沙河桥平平无奇,似这样的,咱们咸阳城还有许多呢。” 如今天子仪仗整整齐齐在宽阔的桥面上行走,回身看去,能看到下方支撑桥梁的百十根圆柱轮廓。 秦时震撼难言。 这样伟大的建筑,这样落后的时代,至尊皇权所能带来的极限景观,远比她想象中更为雄浑壮阔,殊丽绝伦! 赤女说得很是轻松,可实际上这座沙河桥,长约300米,宽22米——这,甚至比她曾经过的nj长江大桥,还要更宽!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仅仅是咸阳城中的其中一座桥。 而更远处,有巨大雄壮的宫殿,高约一二十米,占地广袤,气势难当。 “那是哪里?”她问道。 是咸阳宫么? 乌籽笑吟吟回道:“是极庙——等近前去,秦君就可以从近处仔细看了。不过极庙虽壮阔,婢却觉不如咸阳宫多矣。”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赤女脸色煞白,立刻拉拽乌籽俯身跪趴:“是奴婢言语不端!” “极庙乃我秦国祭祀宗庙,奴婢怎能轻言!还请秦君责罚!” 两人跪趴在地,格外卑微。 秦时有心想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 “罚乌籽禁言一个时辰吧。” 是不是大事,她说了不算。乌籽万一被她纵容着大胆了,后果恐怕她们都承受不起。 惩罚定下,两人都松了口气。 乌籽犹自苍白的面上还带着惶恐,此刻规规矩矩跪在一侧,再不敢多说。 而秦时看了看忐忑的二人,又放缓语气:“在我这里说这些没什么,大王本就有命,让你们告知我如今秦国状况,不是吗?” 若非如此,两个服侍秦王的婢女怎会这样大胆?又这样畅所欲言? 赤女也点头:“奴婢明白,谢秦君宽容。” 只是乌籽千不该万不该,给秦君解说就是,偏要言说极庙不如咸阳宫…… 而秦时看她们神色缓下来,又接着问道:“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咸阳宫吗?” 赤女低声道:“咸阳城内宫殿二三百座,如今秦君才只看了十不足一。不过,快到了。” “等路过极庙,再过渭水,就要看到咸阳宫了。” “到时不仅能看到咸阳宫,还能看到六国宫殿——大王特命人修筑的,每攻下一国,便修筑同样宫殿于咸阳宫旁侧。” “其中楚国宫殿格外壮美,听宫人言,楚人章华台雕梁画栋,只登入宫殿,路途就需休憩三次才有余力。” “故此,听说楚人称章华台也叫三休台。” 秦时震撼无言。 她之前听人说过,故宫大约占地0.73平方公里。游览一遍,已经觉得开阔又恢宏了。 而后听人说咸阳宫约十余平方公里,更是觉得难以想象。 如今,她就要见到了。 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见识太少,又庆幸自己见识到了。 马车稳稳向前,行军途中没有任何嘈杂声响。 …… 已经暮色深重,道路两旁燃起熊熊篝火。渭水边缘有宫人提桶取水备往宫城,已防天灾烛火。 秦时盯着腕表,又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听赤女又提醒道:“秦君,咸阳宫就在前方了。” 昏暗浓紫的暮色中,有巨大的建筑影影绰绰出现在前方高处。 宫室内火光灿灿,廊下灯烛摇曳,整整齐齐又高又大的都柱支撑着巨大的宫室,地面距离平整的夯土宫基,竟仿佛还有四五米高低落差。 “这就是咸阳宫吗……” 秦时微微抬头,所有震撼都在夜色中隐藏。 赤女微微一怔:“回秦君,目力所极,正是咸阳宫第一层。” “若要往大王宫室去,此处是看不到的。需得再从第一层向上三丈,至二层宫殿——再向更深处绵延至宫室,才是大王日常所在。” 秦时此刻已然被震撼的有些麻木了。 “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 秦时小声喃喃诵着《过秦论》,此时才知道,原来古人当真没有夸张。 是她学习的时候没见识! 最终她沉默收回目光,而后问道:“那我……今晚是要安置在哪里?” 赤女并未听清她念诵了什么,此刻只微微俯首:“白日行进路途中,周府令已遵大王所示,交代奴婢服侍秦君,夜间安置在兰池宫。” “秦君放心,兰池宫距离大王所在的芳宫并不远。大王常去此处饮宴赏景,重待宾客使臣,相国九卿等。” 她说完,目光看着秦时,有显而易见的尊崇与信服: “大王威服四海,宇内臣服。秦君得大王信重,当真是天赐之福。” 一旁的乌籽没敢开口,但此时此刻,同样眼神也格外虔诚。 秦时哑然。 原来,“大王威服四海……”这句话,也不是夸张啊。 ***【桥梁宫殿等数据来tv《发现》大秦咸阳宫考古纪录片,可能有疏漏,但基本符合】 【宫室布局也大差不差,秦始皇是有名的手办达人,不仅因为兵马俑,而是他真的建造了六国宫殿。可惜项羽一炬,大火三月不熄(还没盖起来的阿房宫都只烧了三天)。可见规模恢宏,世所罕有。】 12.兰池宫殿 马车一路稳稳前行,只不过进入咸阳宫开始,便不停有长阶辇道,所以速度慢了下来。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四周军士们的脚步一顿,随后是驾车的御手沉声说道:“秦君,兰池宫到了。” 终于能够开口的乌籽赶紧说道:“此处在兰池宫外殿,秦君是否需要步入赏景?” 大晚上的,步入赏景? 秦时打开车门:“赏景便不——” 她顿了顿:“不错。” 她下了车,而眼前是一片茫茫水波,映着头顶灿灿繁星,茫茫不知边际。 带着水汽的热风吹过,一时竟让人恍惚,不知是身在银河,还是仍驻人间。 而在这茫茫水波的四周,灯火灿灿,映照着脚下长且宽的石道,尽头处是一座同样恢宏的宫殿。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而宫殿后方,隐约是一块雕琢了巨鲸形状的山石。 秦时长久注视,默然无语。 直到赤女小声问道:“秦君?” 她这才回过神来,而后看向远处的宫殿:“那就是兰池宫吗?” 赤女低头:“回秦君,君脚下所踏,就是兰池宫——兰池原是大小水原,湖泊紧密如星。是大王下令引渭水改兰池,而后在中央处建造宫殿。” “此处东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皆是兰池。” “前方岛屿名为蓬莱山,巨鲸长二百丈。大王平日最爱在此处游访问仙。” 她说完,还不忘再重复一次:“大王当真信重秦君!” 此时一里约合415.8米,一丈约2.31米。也就是说,只那只巨鲸,就长462米。 秦时又默默算了算:懂了,是把低水期几百平方公里的鄱阳湖改造成一座皇家私人水上宫殿了。 这很大王。 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迎着夜风笑了起来:“那……就逛逛吧。” 连续几天马车,也正是时候好好活动一下筋骨了。今晚过后,她会重新认识这个崭新,又带着熟悉感觉的大秦。 …… 而在另一侧。 王驾回宫,咸阳宫上上下下尽皆行动起来。 旁侧芳宫作为秦王衣食起居之处,黄门与奴婢们脚下生风,又在秦王抵达时瞬间悄无声息。 中车府令周巨作为陛下心腹,此刻随王伴驾,立刻吩咐道:“备水,替大王沐浴更衣。” 芳名内有汤池引入,姬衡被侍候脱下沉甸甸的冕服与袜履,而后直入水中。 他身形健硕,眉目冷峻,且威严慑人。直至入水,才有宫人小心近前来,而后摘下发冠,静静梳洗。 周巨也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大王沐浴,他也得抓紧时间才是。 但与大王不同的是,他才匆匆忙被扶进浴桶,还没松缓这一身紧绷的皮肉,就听外头有黄门回话:“府令,甘泉宫郑夫人遣人来问,大王奔波劳顿,是否需要服侍?” “另有咸阳宫侧殿楚夫人,请大王赏舞。” 周巨眉目凛然,全不似平日大王面前低眉敛目的模样,说出的话更是强硬:“遣回去,杖十。” 一群蠢货! 虽是大王病重的消息未曾传回咸阳城,但一路奔波劳苦,谁耐烦看什么舞蹈要什么伺候? 且大王早有令,宫妃无召自行安顿便是!百戏宴饮皆随她们,不必来问! 如今国事繁重,以大王的秉性,怕不是今夜还要再秉烛办公,哪有心思在这些小事? 这两位夫人仗着有子,入宫多年还屡屡犯禁,不就是仗着若大王不在,可由王子监国吗? 笑话! 若大王不在了,他们这等人定然也要陪葬,那还管什么夫人王子的! 不过,大王西巡之前有命九卿重拟天子名号,如今…… 他想到这里,纵使身上乏累也没心思再泡下去,转而又让小黄门快快搓洗,一边问道:“章台宫烛火可安稳?” “府令放心,章台宫烛火彻夜不熄,奴已命人多备冰鉴,暑热即刻消散。” “大王与相国一起出巡,公务累计繁多,令刀笔吏章台宫待命。” “诺。” “着人用心服侍兰池宫的贵人,倘有所需,尽皆从之。若是有难办之处,也都来寻我。” “诺。” 小黄门乖巧应答,顺带打听:“只不知这位贵人,是要入咸阳宫,还是甘泉宫?” 以大王的习惯,后宫诸夫人,不大想见的多在甘泉宫侧殿——从前太后尚在时,那里是太后居所。离章台宫甚远,大王向来不爱在路途耽搁。 咸阳宫侧殿则与章台宫同在一层,大王心烦或有闲暇时,偶尔也去坐坐。 只不过他们这位大王,满心满眼都是千秋功业,向来甚少流连后宫。 如今西巡路上带回一名贵女,倒还真是难得,一大早传令官入宫交代这些吩咐后,也怪不得大家私下问询。 若非如此,怎么两位夫人这么着急呢? 实在是此事罕见。 … 至于是甘泉宫还是咸阳宫? 周巨睁开眼睛,哼笑一声:“都把嘴巴闭紧,态度再恭谨些——” 以他对这位秦卿的了解,恐怕她对大王的后宫没半点兴趣,再联想这几天来由赤女乌籽传来的只言片语…… 被汗水浸透的发髻被小黄门快手快脚地拆开,浇入温水,周巨舒坦地趴了下去,而后又笑了起来: “这位秦卿,恐怕以后要入的,可是章台宫。” 章台宫,那可是大王问政办公之处。 …… 而在芳宫。 姬衡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湿热的温度使得他浑身又渗出一身热汗,但身体的疲惫却消散不少。 这连番奔波,热症反复,病愈后还未来得及多做休养又再次急行赶路,哪怕他自信身强体健,此刻也仍有疲乏之感。 只是如今泡在汤泉中,水波荡漾,他的头脑却格外清醒。 兰池宫那位无有姓氏师承、也并非秦国人的秦时,立下此等功勋,该如何封赏,才能令其安做秦国人呢? 他取来一樽冰酒,一饮而尽,而后微阖双目: 至信如时。 好名字。 寡人也该一言九鼎才是。 ***【兰池宫数据来源《三秦记》以及若干考古视频。】 【咸阳宫,或者说包括兰池宫在内的整个宫群,很大,非常大,千万不要用故宫的规模格局来替代。两者面积相差十余倍。】 13.医明服彩 周巨猜的没错,等到天边下弦月勾起,秦王再一次回到了章台宫。 章台宫烛火灿灿,深海鲸鲨身上炼出的油脂被贡给人皇,映照室内亮如白昼。 这种别名“人鱼膏”的油灯,比牛油巨烛要稍稍节俭。 毕竟,耕牛可是写在《秦律》中的重要资源。 案前已经摆出堆如山的竹简,周巨向上呈送时见秦王眉头松缓,还大胆叹道:“若是秦卿所献纸笔能用作奏书,大王也不至肩臂有损。” 竹简沉重,日日拿取,且大王每日要看奏书百二十斤,西巡之前,大王肩背就时常疼痛。周巨如今提起,也是在隐晦提醒: 大王!再不能这样熬了! 姬衡看他一眼,伸手拿过周巨放在一旁的纸笔翻看,随后点头:“确比竹简便捷。” 他手里拈着那根细细的签字笔,突然又问:“周巨,这叫什么?” 周巨一愣:“依秦卿所言,此物为【笔】。” 他说完,心头瞬间大骇!而后顷刻跪下: “大王!” 西巡之前,大王有意改典,其中若干细则刚与三公九卿勘定,其中就包括“纸笔”。 而秦卿既非秦国人,所言所行更类天人,为何带来的这两样,与大王定下的典则一模一样! 而姬衡并未说话,此刻目光盯着纸笔,突然站起身来,而后朗声大笑:“既天人称纸笔,暗合我大秦典则,岂非寡人乃天命所归?” “若秦卿非天人,乃异域之客,可她身怀重宝,仍称纸笔,那我大秦来日,是否千年万年,秦律不朽?” 周巨心头震撼,但—— “恭贺大王!我大秦基业,万世不朽!” 大王说的确有道理!只既然她所言所行契合王业,那秦卿来日,只章台宫如何能容纳? 而姬衡在兴奋过后,重又回到案前,而后沉声道:“周巨,秦卿所言所行,一一记载!寡人若在咸阳,她在。寡人若出巡,秦卿也定要跟随!” “从今往后,无寡人亲令,不许秦卿踏出咸阳城一步!” “秦卿宝物,仍由她来支取,任何人不得相讨!” “另,明日开寡人私库,秦卿所爱,皆可赐。” 周巨深深拜下:“诺!” …… 秦时倘若知道姬衡所说,恐怕要叹一声:多虑了! 真的! 她这辈子没想过出咸阳城! 从咸阳到陇西,差不多四百多公里,如果高铁直达,撑死了两小时。 但如今呢? 王驾,好车骏马走驰道,驰道的黄土都煮过的,避免长草!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最顶尖最便捷的出巡方式了,但大军星夜开拔,她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三天才到。 离开咸阳她要去哪里?去一个上厕所都没人服侍的地方么? 她在兰池溜达一小圈,又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这才把浑身的僵硬感释放出来,而后回到蓬莱岛的宫殿中,就有两名婢女跪在殿前: “婢医明。” “婢服彩。” “恭迎秦君。” 秦时脚步一顿,随后点头:“起来吧。我今天有些累,想早点沐浴休息。” 医明连忙俯首:“回秦君,明已备了药汤,沐浴可解乏平燥,安眠精神。” 另一侧,服彩也悄无声息跟上来:“秦君,大王命奴婢等为秦君裁衣,如今还请秦君允奴婢服侍更衣。” 秦时失笑,她穿的休闲裤运动鞋t恤衫,要怎么被人服侍更衣啊? 干脆挥挥手:“药浴可以,衣服我自己脱就行——先带我上个厕所……如厕吧。” 兰池宫的厕世可比马车上的简单马桶要好好出千百倍。 它是单独的一间格外宽敞的空屋,踏入就能闻到兰香扑鼻。一侧有高大的青铜瓮,里头同样埋藏着厚厚香灰。 砖砌的古代版马桶里头是厚厚的香木碎屑,上头垫了香木与皮毛和绢布,一侧有叠放整齐用来擦拭的细绢。 倘若秦时穿着曲裾等衣服,上厕所时,将会有侍女们在一旁整理衣服,替她擦拭,然后还有人倒香灰掩盖…… 适应阶级是适应阶级,上厕所五六七八人杵在旁边,秦时是真适应不了! 好在赤女乌籽已经了解她的习惯,此刻在旁服侍着秦时梳拢头发,换下鞋袜裤子,而后屏风拉起,一行人就安静等在外头。 等到她出来,就能进入一旁的汤池。 服彩在旁边整理着一套绢布中衣,静静为其熏入香气。这是前几日接到消息时紧急裁剪出来的,今晚秦君沐浴后,刚好可以穿上入睡。 只是…… 看着赤女正在为秦君挽发,明在一旁调制待会儿沐洗头发的汤药,乌籽去按照秦君习惯重新调整床榻…… 彩垂下眼睫,抿了抿嘴。 她本是咸阳宫负责陛下衣冠的婢女,大王都曾赞过,还特意赐姓“服”,就像负责汤药的明一样。 如今转而来服侍大王西巡带回来的贵女,还令上下尊称“秦君”,服彩心中略有不适,因此接到王令后,带领宫人使出浑身解数,连不起眼的中衣也务必做到完美。 这可是楚地贡上的华美绢布,上有隐约云纹。宫中几位夫人都未曾分得,如今拿出来,本想着足以让秦君震撼。 也好显示大王的敬重。 可没想到…… 服彩看了看一旁放着的秦君的衣服——那浅粉色的古怪衣服不仅无缝(套头t恤),且走线整齐,针脚细密又均匀。布料更是万分绵软,还带着丝丝凉感(夏季凉感聚酯纤维)。 更令人震惊的是,手上稍稍用力,竟还能延展更阔更长…… 这怎能让服彩不沮丧! 她拿出的中衣对比之下,竟无一丝可比之处! 此刻,一名技术人才轻轻碎了。 … … … ***【好多人问男主,男主就是秦王,女主会做皇后(牵扯到时代背景和基建剧情,不剧透很多)。但没什么感情戏,更像是政治需求】 【纸张最早西汉文景时期就有了,很不方便也很昂贵,东汉蔡伦是改进】 【历史上,秦始皇刚登基就颁布了《大秦典则》,大家认真读完就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两千年皆用秦律】 这个后面会写到,我就先不贴出来了。 14.洗漱朝食 秦时趴在汤泉边乳白色的玉枕上,此刻感受热烫水波在身周荡漾,此刻忍不住喟叹一声: 这年代当皇帝,享受的也太好了吧! 还有这汤泉中的浓浓汤药,看着黑褐色,味道也不好闻,但人一入水,首先就是浑身紧绷肌肉一阵微微刺痛。 很轻微。 刺痛过后,整个身体都仿佛绵软下来,那些因长途跋涉堆出的疲惫瞬间消散,连精神都恢复几分。 “很厉害!” 她看着正在一旁收拾汤药残渣的医明,毫不吝啬的赞叹道:“医明,你的能力真好!” 医明是一个皮肤白净头发乌黑的健壮女子,她的脸上有着如今少见的丰盈血气。五官虽然普通,但给人的感觉就特别健康。 秦时最喜欢这种感觉了。 因此明明今晚有许多侍女,她印象最深的仍是医明。 这样毫不犹豫的直白赞叹,医明脸上“腾”地升起骄傲的红晕。她努力跪坐地更标准,而后对秦时说道: “谢秦君夸赞。家祖医和,曾为景公看诊!还曾奉王命,为晋平公治病。” 她那样骄傲,不难看出这位“医和”的祖先很是了不起。 秦时并不知道医和曾经提出过“六气病源”,用“阴阳风雨晦明”的学说让中医摆脱了巫术的羁绊。 但这不妨碍她真心实意地叹道:“你年纪轻轻已经很厉害了,未来超越祖先也不无可能啊!” “以后你的后人,说不定也要这样自豪的介绍你!” 医明眼中简直要淌下泪来! 大王向来寡言,她服侍大王五年,从未听大王这样认真赞过。如今换了主人,原本还以为也是寡言之人,没想到…… 她俯首:“谢秦君!” 而后又迅速重新放置泥炉:“解乏汤药味道浓苦,秦君若还有余力沐浴,明还会调制兰汤,使得肌体内外芬芳……” 秦时眼前一亮。 爱美乃人之天性,她病后就更爱美了,否则也不会随身还带化妆品。 此刻迅速点头:“可!” 说话间,身后两名侍女正小心用绢布裹着药豆为她轻轻搓背,一边还忍不住奉承道:“秦君肌体如玉,实在罕见。” 她们服侍起来,都不敢用力了,唯恐擦出痕迹来。 秦时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病后她躯体消瘦,浑身惨白,青筋显露。而如今,骨肉丰润,皮肤因热度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光滑无瑕。 别说侍女们,她自己看也很惊喜。 因此客气道:“谢谢。” 但这话一说,背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室内一片安静,连水声都谨慎起来。 秦时反应过来,此刻也默默叹息。 她干脆转移话题:“医明,兰汤可以选择香气吗?” 医明往炉中加入干桂:“秦君爱什么香?宫中夫人多爱兰桂之气,时下咸阳城也最爱此香。” 兰桂当然也挺好,但大夏天的,实在太过浓郁。 秦时于是问道:“有艾草香气吗?” 这种香气让她有种很健康的感觉,淡淡的,并不会刺鼻。 医明点头:“秦君稍候,明马上煎煮。” 她能感觉到秦时对她的偏爱,只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得到赏识。殊不知秦时看着她,也在试探这时代女性能做的—— “医明,你的汤药配置的很不错,为何没有去做太医?” 医明微微摇头:“明只擅长保养之道,需长久功夫。问诊不如大兄,潜心不如幼妹。家中还有叔父,如今和大兄同在少府做太医。” “幼妹芝正陪同家父修药典。” “另有侄女青,如今同在少府做侍医。” 秦时点点头,此刻发髻被拆开,她闭上眼睛默默享受,同时又再一次庆幸: 就如同自己得到的尊称一样,如今,女子也同样享有权利。 那么,明日姬衡若有赏,她该要什么好呢? 官职?还是府邸? 兰池宫这么舒坦,她不求能常住,但服侍的人能不能一起要走? 能给几户工匠吗? 刀笔吏最好也有,方便记录…… 这时候的钱是什么样子?刀币还是金饼?秦半两? …… 饱饱一觉后,秦时醒来,殿外已天光大亮。 她看看床畔的手表:如今已是上午九点钟,可见自己真是累着了。 随后她将腕表放下:当初在驰道前,大王病重顾不得这个。后来面见时对方又恩赏让她自留。 但,如今这个时代,对方一声令下,她连命都不是自己的。留这些又有什么用? 于是吩咐在帐前的赤女:“装入匣中,随后献给大王。” 随后有人伺候着穿上衣服,梳拢头发——宫中有冰,但宫殿太大,显然达不到空调的效果,秦时于是仍是穿着自己的衣服。 而后是洗漱。 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侍女轻轻用药粉在脸上匀了一圈,而后擦拭干净,再清水擦洗。 结束后又会将面脂在手上搓匀,轻轻缓缓的按压。 这一套流程结束,二十分钟都过去了。秦时明明看到侍女掌中油乎乎的痕迹,自己的脸上却只微微润泽,十分舒适。 而后是青盐兑入温水,请她缓缓漱口。 按照流程,待到吃完饭后,还有青铜牙具奉上——那是一只青铜长管,一侧塞裹麻布,刷牙时打湿麻布,沾取青盐或药粉,再行刷牙。 她只需要张嘴就行。 秦时想起车上的简单流程,再看看如今这时间消耗,此刻当真不知要说什么。 乌籽还在一旁问道:“秦君是否要用朝食?” 秦时点点头,在马车上是烤肉居多,天本来燥热,吃得她上厕所都难,只能拼命多喝茶。 而如今来到咸阳,她最关注的就是伙食了。 待到侧殿,餐食已经呈上来了。 一碗米粥,不过并不雪白,带着淡淡的乳黄色。 一小碟酱煮黄豆。这个酱并不如现代那样鲜香有风味,反而微带古怪,略咸苦。 一盏绿油油的葵菜汤,这个看着就很健康。 还有一碟醋拌藿,也就是醋拌大豆苗的嫩叶,很是清爽。 以及一碟腌薤(xie4),即腌藠(jiao4)头。 赤女在旁说道:“医明说秦君饮食不畅,今日需少些炙肉——朝食秦君可满意否?” 那简直太满意了!她现在就想吃素! 因此点头道:“就按这个,再给我煮个鸡蛋……鸡子来。” 15.溥天之下 秦时在慢慢吃早饭。 侍女们用心观察着她的喜好,看她只浅尝了一下腌薤和煮豆,倒是将米粥、鸡子以及葵菜汤和拌藿都吃完了。 吃得很干净。 众人心中有些惊讶,但俱都默默无声。 等饭毕,又送上鲜桃和青枣两盘。 秦时有些惊讶:“还有水果呀?” 这顿早饭跟美味是不怎么沾边的——拌藿用的醋汁略有杂味,葵菜汤里撒的盐能尝出点微苦,米粥倒真是米粥。 也就能吃吧。 如今饭后看到新鲜水果,她还真挺惊讶的。 赤女伺候着将洗干净的鲜桃再次擦拭,而后递了过去:“这是上林苑今晨刚送来的晚桃,不如五六月份滋味好,秦君只当解解腻吧。” 秦时咬了一口,默默无言。 原生桃种,没有经过改良、驯化、嫁接等,倘若五六月份吃,应该是甜中带酸,露出小红核,很有滋味。 但如今七月末,也确实如赤女所说,解解腻吧。 倒是青枣正是时节,虽然个头很小,但还挺不错的。 拒绝侍女们准备去枣核的动作,她转而问道:“大王今日有什么吩咐吗?” 整个咸阳只有唯一的王,余下生活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也只能听从他的号令。 而如今自己睡到日上三竿都未被叫醒,也定是大王的意思,因此秦时问出这句话时,格外坦然。 乌籽回复道:“并无吩咐,一切都按秦君喜好来行。” “只用过朝食之后,若秦君有暇,周府令回来带秦君去大王私库,凡有所爱,皆可取。” 秦时咀嚼的动作一顿,又默默给心中秦王画像多加两笔: 大方,厚重。 以及再再再次强调:心胸! 对于跟在帝王身边的人来说,王图霸业都没有心胸重要啊! 没有心胸,一言不合人就嘎了。 没有心胸,战战兢兢每天只想保命,还怎么谈报效国家? 而今只看这些奴婢行事,就知道这位秦王威严甚重,整个天下恐都是他的一言堂。而强权之下还有心胸,太难得啦! 她于是也真切欢喜起来:“真的吗?大王真好!那待会儿收拾完就去吧。” 但这个“收拾完”还没完。 因为吃完了果子,一直郁郁沉默的服彩再次上前:“秦君衣料天成,奴婢惶恐。但倘若日日出行只穿这两身衣物,恐有不便……” 秦时其实挺需要的,因为夏天衣物轻薄好干,她又在老家山村置办过衣服了,所以只带了一套换洗。 如今见服彩开口,自然无有不应: “那来量身吧。” 而当她站在那里等待量身时,医明也问道:“明来为秦君煎茶。” 赤女忙嘱咐道:“秦君不爱葱姜,只煮单茶汤就好。” 急行军路上,马车飞驰,秦时一时没想起来如今的茶汤是这等滋味。但等大军停下休息时,眼看着葱姜蒜都要往茶汤中加,秦时简直大惊! 但,当时赤女用心劝道:“车厢外如火阵,内有冰鉴,冷热交冲,于身体有碍。需得多饮葱姜水来调服,以防不适。” “且饮食又多是炙肉,难免如厕不畅,加入茶汤,也可免口中有热疮……” 言下之意,外头热里头冷,不符合养生之道,容易风寒或累积湿气,多喝热乎乎的葱姜蒜水是有好处的。 天天吃烤肉,上厕所也不顺畅。喝茶的话不仅可以帮助排便,还能补充微量维生素,避免口腔溃疡、牙龈肿痛等…… 总之,秦时自我理解一番,到底还是咬牙跟着一起喝了。 说不上特别难喝,就是古怪,相当古怪。 但如今回到咸阳宫,饮食还加了果子和鲜蔬,赤女就按照她的心意来安排了: “只需茶汤就好。” 医明点点头,随后取了小而圆的茶饼来至于臼中捣碎,待还要用小石锥碾磨成茶粉时,又被赤女拦下: “粗捣一遍,而后直接煮就行了——秦君只爱喝纯茶汤,不要茶粉。” “待茶汤煮好,将汤水倒入盏中,碎茶隔开就行。” 医明默默记下。 虽说这样对养生的效果不如之前,但既然秦君喜爱,她会记住的。 而另一边,量好尺寸的秦时接过乌籽递过来的青铜牙具,而后摆手:“我自己刷吧。” 青铜管略沉手,一头被粗麻布包裹得厚厚的。表面粗糙,内里却有软度,小心的粘药粉刷在牙齿上,挺好。 她能适应。 …… 而在章台宫,秦王正一边看着竹简,一边听奴婢禀告秦时的一言一行: “秦君洗漱更衣常爱亲力亲为,并不适应奴婢伺候。言语温和,常言谢意。” “秦君用朝食时依次尝试,饮食缓慢,但无有规整礼仪,且似乎只是勉强吃下。” “鲜桃秦君也并无爱重之色,唯独青枣尝试一颗,面有悦色。” “饮用茶汤……” 等侍从退下,秦王放下手中竹简,问道:“相国可有疑惑?” 相国的疑惑可多啦! 此刻小老头王复再不似初见面的狼狈模样,反而形容内敛,沉稳有加。 此刻他微皱眉头:“观秦卿一言一行,并无对大王有诸多敬畏。但质朴天然,内心又十分尊重大王……这……” 好怪。 那可是大王啊!尊重和敬畏怎会分开呢? “且既然无太多敬畏之心,想来秦卿在来处也定然身份高贵。可却脾性温和若此……” 帮她扛箱子的簪袅,她说“劳驾”。 服侍她的宫人,她说“谢谢。” 包括一路随行的宫女,晚间入睡时她也自然而然的吩咐说:“你们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还有饮食……” 7月末,秋桃其实不少,但上品定然是供入宫中。那桃子他也得大王赏赐,清爽脆香,怎么秦卿吃起来,连同朝食都那么百无聊赖呢? 仿佛是、仿佛是仍在西巡途中,虽然实在不好吃,但也没得挑,勉强吃吧! 又是何等身份,将这样的鲜果朝食都吃得如此挑剔? 在王复看来,秦卿此人,当真是疑点重重。 可在姬衡看来—— “秦卿身份不明,疑虑重重。但唯独事君之心,绝无遮掩。” “寡人观她年纪尚轻,心思纯善,重恩且义气疏阔,也丝毫不吝随身之物……” 虽然仍有些奇怪黑色方板未曾交代,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泱泱大秦,焉能不得仙使相守? *** *** *** 秦朝有茶,茶是捣碎压制晒干或者烘干成块,成饼状。 有葱姜蒜。 葱是一直都有。 姜是商朝时就从东南亚引入的。 蒜是小蒜,野蒜。有时叫薤,薤白。 大蒜是张骞严选。 当时喝茶是连同茶粉一起喝下去。喝茶不仅是为了微量元素,排便顺畅,还有抗菌消炎以及保护牙齿等重要作用。 所以后来草原上的敌人和航海路上都缺不了,茶盐乃是重要物资。 但草原在唐朝才意识到茶的重要性。 盐铁在某些朝代是不做官营(比如汉初)的。 【溥天之下】这句话出自《诗经》,强调的是周天子对天下的统治。 而秦朝大一统,终结的正是周天子的统治。 还有一个小tips: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很牛对不对?但秦始皇祖上也只是给周天子养马的。 (非要追溯的话倒也有显赫祖上,那就是祖先辅佐大禹治水,被舜帝赐姓赢。或者玄幻一点,颛顼后裔女修,吞玄鸟蛋所生。) 16.秦王宝库 姬衡的自信与喜悦肉眼可见,也因此,周巨着人带着箱子前往兰池宫时,同样也是笑容可掬。 “不知秦卿可想好要什么赏赐?大王有言,不必心急。今日先赐金千镒,供秦卿随意取用。” 他挥挥手,身后一队黄门便依次将木箱抬到秦时面前,而后打开箱子。 灼灼天光照耀下,箱子中的层层金饼格外璀璨。 兰池宫众人此刻深吸一口气,看着箱子,目光灼灼! 秦时也觉得姬衡实在爽快! 这可不是千两黄金,一镒是20两,千镒金,是足足两万两金! 这两万两金是什么概念? 如今黄金为上币,秦半两为下币。 一两金可换300枚秦半两,一石(斛)粟米,则只需30枚下币就可换取! 而宰相王复位列三公,月禾(即月俸)粟米350斛——也就是大约35两金。 秦王这一赏,赏出了宰相约五十年的俸禄。 这叫秦时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怕老板搞压榨,就怕工资不说话! 此刻她真心诚意地躬身道:“拜谢大王!” 周巨也同样笑容满面:“秦卿喜爱就好——大王还命我等带秦卿入私库选宝,不知……” 秦时点头:“谢大王爱重,我现在就去。” 秦王私库在咸阳宫后侧殿,因为每个宫阁都宏大万千,因此从兰池出发时,仍有马车相待,只是不能疾驰罢了。 秦时感受着马车的速度,此刻深觉如今效率感人。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站在秦王私库面前。 私库大门用的是厚重木材,规模自然比咸阳宫大门要小出许多。秦时仰头看去,只能估算出约十米高度,面前正对的是青铜门环,直径约有三四十厘米左右。 侍卫合力将其推开,又有人小心的点燃火烛,这高大的宫殿寂寂无声,锁藏着历代秦王积攒的珍宝。 周巨躬身请进,秦时却并未第一时间抬步,只是同样客气道:“与国相关的重宝,还请周府令带我避开。” “我有爱美之心,只看些金玉珠宝即可。” “若有什么新奇之物也可。” “凡是有意义的,我一概不看。” 如今定然有许多东西有各种各样的珍奇之处,秦时答应前来,纯是为自己的好奇之心,并不想挑战帝王底线。 她这样说,而周巨也含笑道:“那秦卿只看前方三殿即可。” 前方又有人再次打开一重门。 烛火映照之下,金碧辉煌不再是个意向,而是切切实实如此。 这座宫殿恨不能以黄金为墙玉作阶,略有一点光线映照,便要粼粼闪花人的眼。地上的箱子中随处可见层层金饼,墙上的架子上则是各式各样的金车玉马,珠簪玉躞。 秦时缓缓走过,此时已被这铺天盖地的黄金冲昏了头脑。 她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吐口气,转而问周巨:“看中什么都可以拿吗?有数目限制没有?” 周巨缓缓摇头:“大王有令:凡卿所爱,皆可赐。” 秦时此刻都要叹息一声“这可怎么好意思呢”! 但最终她想起自己得到的千镒黄金,在宫室中走了个来回,只恨自己没拿手机来好好拍照,而后指了指一盒白莹莹珠光灿灿的珍珠: “这个可以吗?” “做珠冠,或者缝制鞋履,一定很美吧?” 这里宝物实在太多,但她却不能贪得无厌,也最好不要表现出什么更深沉的姿态来。 因此,“爱美之心”最恰当不过。 刚刚好,她也确实爱美。 周巨也狠狠松了口气。 虽然大王的大方一定是真的,但假如面前的天女痴迷财物难以自控,那定然还是有些影响大王观感。 如今只取用这些,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因此他也赞道:“秦卿眼力不俗,此乃象郡进贡的南珠,由深海孕育而得。细腻凝重,光润晶莹,乃世所罕见的宝物。” “只这样一颗大珠,便合金七八镒。秦卿若爱,这一匣都拿去赏玩便是。否则大王若知,恐要笑下臣吝啬。” 秦时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笑纳了。 身侧有黄门小心取下匣子,而后静默跟在身后。 第二重宫门里,则是白玉居多,秦时看中一块等人高的羊脂白玉,细腻如油,润泽胜脂—— 当真是羊脂一般的白润光滑。 她惊叹这这举国物力的巅峰,正待周巨准备上前招呼人将这尊白玉抬出时,她却挥挥手:“这样的玉有小的吗?” 她挑拣出一枚长约10cm,直径约3cm的边角白玉,触手升温,细腻油润,实在适合把玩。 “就这枚吧。不知能否请工匠来替我雕一枚小印章?” 她以前就一直想拥有一枚玉印,但品质好的舍不得花钱,品质差的又看不上。如今一番奇遇,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样的心仪之物,实在是快乐。 周巨看她的喜悦溢于言表,此刻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最后只挥挥手: “这块白玉秦卿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只日常所用钗环配饰,若殿中样式都不如意,可同样再令工匠打磨便是。” 他只一个示意,周边又有人取下一旁的青玉、黄玉并各色羊脂玉,同样静默的装入匣中。 大约是秦时拿的东西实在太少,他此刻还主动问道:“金玉珠宝只在这两重宫阁中,后边第三殿多是丝绢皮毛。” “秦卿既不爱贵重国礼,不如多在这两重宫殿中细细观赏——旁侧还有历代进贡而得的夜明珠,不知秦卿是否喜爱?” *** *** *** 【夜明珠……嗯,下章写。】 【秦朝一镒金约等于20两,也有数据是24,这里采用20】 【一两金可换秦半两150-360枚,这里取300】 【秦朝一石约等于一斛,一斛约合30.75公斤】 【秦朝大部分都是跪坐,拜伏。跪拜同样也有,但在宫内不算日常。常在大典祭祀,面见帝王。】 【这跟明清时动辄三跪九叩又大有不同。女主很少跪拜,不是没有认清现实,而是身份如此。】 【手机等电子产品后头有用。现在还没写到,毕竟慢……】 17.夜明珠光 夜明珠? 秦时来了兴趣。 周巨带她到另一侧室:“夜明珠须有火光日照,方能夜明。因此,巨刚命人带去殿外采纳阳气,此刻秦卿入内,方能看到明珠之光。” 这个秦时知道。 除了极其稀少的陨石钻石夜明珠外,其他夜明珠都是不能自发光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像夜光手表,得灯照一会儿,晚上在被窝儿才能发光。 而这些夜明珠大多都是萤石材质,部分里头可能含有不同的矿物质,所以表现也不一样,还有些包含稀土元素。 又或者是一些放射性元素。 但整体来说,辐射量都很微小,并没有后世网传的那样危险。 但…… 它们也确实没用。 秦时踏入房间,十几只匣子打开,露出里头圆溜溜的、散发着微微透绿、微蓝或者偏橘红荧光的夜明珠。还有少数几枚呈现莹白色,以及微黄的色泽。 周巨解释道:“这些是历代秦王所得供奉,秦卿可有爱重?” 秦时此刻正捏了两颗夜明珠把玩。这种微微莹透的光芒其实很是舒适,也不耀眼,颜色偏马卡龙奶油,属于这个时代难有的色泽。 但…… 她摇了摇头:“要来无用,既不能照明,也不好做装饰,还是不要了。” 周巨笑道:“可命人穿绸悬于梁上,待白日奉于日光之下,夜间殿内珠光莹莹,想来也别有趣味。” 秦时好奇地看着他,神色有点怪。 周巨心头微怔,随后问道:“可是巨有何不妥?” 秦时摇了摇头,她只是没想到周巨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搞奢侈还挺有一套。 夜明珠在后世是不贵,网上花点钱就能买到。但在如今应该算是宝物吧?否则也不会入秦王私库。 这样的东西,他说可以挂在梁上…… 哎呀!这顶级的宫廷奢华啊! 兰池宫的梁上确实也挂的有东西。不过是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环佩,主殿大约悬挂有三五十枚。 它们从高高的宫殿上垂悬而下,风动时微微摇曳…… 很奢侈,确实挺好看的。 只是挂夜明珠属实没必要,这大部分都是微蓝微绿的光芒,大晚上的好像安全通道提示,还是算了。 她收回手,重新找回目标:“我们去看看布匹皮毛吧!” …… 当上位者真好。 身边有周巨这样的秘书更好。 因为就在他引导秦时去看夜明珠的时候,另一边就安排了人将库房中的布料全部抬到了殿外。 如今秦时只需稍走两步,就能在庭院中的灿灿日光下,清楚的看到各种布料的颜色、质地及纹路。 侍从们撑着高大的华盖走在两侧,周巨则在一旁解释道:“殿内暗淡,又恐烛火灼烧,视线不明,所以巨命人将这些都抬出来,供秦卿细赏。” 确实很值得细赏。 第一排的巨大箱子中,叠放着整整齐齐的布料,或乳黄、乳白、淡青色,以及微粉,和浅紫色,还有更深沉的黑色。 纹路略粗,孔隙略大,非要类比的话,像现代的医用纱布,摸起来手感也偏硬。 “这是……”秦时犹豫问道:“麻布?” “正是。” 周巨命人展开给秦时看:“此为上等细麻,虽略粗糙,但夏日清爽,大王偶有穿着。” 不止大王喜欢,秦时也喜欢啊!夏天,当然要清清爽爽的才行。 她问道:“这些颜色都是用什么染的?” 周巨解释道: “紫色多用贝类,乃我秦国尊贵色。是象郡进贡而来。” “朱粉乃用茜草。赤色则用朱砂。” “纯白色用铅白。” “蓝绿色多用靛草,也有蓼兰,崧蓝,木蓝。” “黄色是栀子,槐花,柘木。秦卿若爱黄色,夏日当选栀子布,日晒不凋,明艳长绝。” 细致如他,自然是想到了秦时刚出现时拉着的黄色拉杆箱,所以才额外说一句。 秦时没想到周巨能把功课做到这种地步,此刻她只好奇:“槐花跟柘木不好吗?” 周巨一愣:“并无,只槐花上色并不耐洗,但秦卿衣物常换常新即可,槐花同样能用。” “柘木之色为金黄,恒久留存,只看秦卿爱重哪一种色罢了。” 简而言之:槐花黄不耐洗,柘木耐洗,这俩对您都没必要,咱可以每次都穿新的。 只有这个栀子色在大太阳底下表现好,从早晒到晚也不会变色。 秦时:……她只是想问问,有哪些是矿物和合成颜料,这些说不定会有轻微毒性。 冬天也就罢了,夏天贴身穿不好。 她想避开来着…… 但此刻周巨竟然把功夫细致到这种地步,因此她也十分捧场:“常换常新太奢侈了,衣服只要不破损,日常穿都没关系。” “这些颜色都各来一份吧——大红色,纯白色不要。” 红白色也很美丽,但命更美丽。 周巨也高兴起来:“诺!” 只是他有些好奇:“秦卿不爱红白之色吗?” 秦时无奈:“爱啊,但——你不是说红色是用朱砂染成的吗?白是铅白?” “是。”周巨点头:“朱砂贵重,染就赤红大朱之色,艳且持久,我秦国上下皆爱。” 甚至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享用这等贵重资源。 “铅白也需重重采集,所染布料洁白无瑕,如玉如雪,贵人们也很是喜欢。” 但秦时挑选的,偏偏是很天然的、乳白中带着微微青黄色的那匹布。 他心中仍在细细揣摩着对方的喜好,却听秦时解释道:“可朱砂铅白都有毒啊,贴身怎么行呢?” 周巨站在那里,如遭雷击。 *** *** 【秦朝有中国紫,秦始皇曾奢侈的用它来给兵马俑上色,但至今早已失传】 【华盖,就是伞。太阳伞。最早叫盖。】 ***【陨石钻石夜明珠,目前已知的世上仅存两枚,一枚国外,一枚国内。价格大概3000万美金左右。】 【西周就有类似犊鼻裈(dubikun)的合裆裤了。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又推行胡服骑射,和裆裤款式就更多了。大家不要被洗脑包骗了,觉得汉代以前都穿开裆裤。不是的哦。】 【如果分不清朝代的可以看这个—— 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传。 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 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 三分魏蜀吴,两晋前后延。 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 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 18.朱砂铅白 周巨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此刻热浪蒸腾,华盖之下,秦时若无其事打量着那匹黑色布料,惊叹这并不是纯黑,而是浓郁的紫,浓到近乎黑色。 以至于周巨揣摩良久,都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 直到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慎重问道:“朱砂与铅白,当真有毒?” 秦时收回手来,表情真挚:“当然有毒,而且是剧毒。” 她无视周巨骤然扩张的瞳孔,解释道:“朱砂可治病,但若长期服用或贴身接触,可致脾脏肾水受损,头痛变笨,以及出血等各种症状。” “铅白更甚——天长日久接触,会狂躁蠢钝,头痛乏力,难以安眠。另外还会导致气血骨骼内脏都有受损……” “最重要的是,若常用,不论男女,都容易不孕不育,或孩童致畸。” 周巨合拢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发抖。 当今秦王衡身强体健,信奉大秦水德,常穿黑色,红白之色穿得不多,因而如今仍然身强体健。 但先王诸子,只有年岁最大的秦王衡还康健,其余十数位王子,活到成年的都只有三人。 六国遗民还曾言是历代秦王杀伐太重,以致灾殃……简直可笑! 历代秦王不论在位几年,都在励精图治。六国呢?诸般荒唐国君所做之事令人发指,莫不是亡国也是灾殃所致? 但此刻,他只深吸一口气,而后再次躬身:“谢秦卿坦言。” 随后仍是面不改色,起身为秦时介绍第二排的箱子——哪怕他如今就贴身穿着铅白的亵衣,身上如火燎过一般。 倒是秦时很懂这种火急火燎的感觉,此刻摇了摇头:“周府令,看布料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实在大材小用——我瞧你衣衫都汗湿了,不如先去休息吧。” “这里这么多侍从,我看上什么,让他们取走就行了。” 周巨略一迟疑,此刻又小心看了秦时一眼,而后再次拱手:“秦卿宽容,巨这就去更衣……” …… 蒸腾的暑气中,侍从们将各色布匹一一展开,在此处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彩色丝绢围墙。 秦时缓步穿行其中,慢慢捋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说。 目前已知秦王宽容——有限宽容。大概率不包括奴婢侍从奴隶等,这些在上位者眼里不是人。 她目前有献药功劳,身份未明,在此是加分项,会加大秦王宽容力度。 另外,秦王有功必赏——对应的就是【有过必罚】。 她的短板也出现了。 虽然相信自己能够做出有益于秦国的东西,但一应礼仪规矩全然不懂,讲话不知尊卑…… 别的不说,就看周巨就知道,现如今的下位者要如何做? 他甚至从不抬头直视秦时的眼睛! 但他的身份,已然是当今秦王最信重的中车府令了!却仍是这样谨言慎行,不敢越矩一步。 那倘若她成了更下的下位者呢? 秦时不由蹙起眉头。 面对一言定生死的秦王,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维持自己坦诚、有用的两个标签。 其中【坦诚】更在【有用】之上。 只有够坦诚,才能让她一切不合规的行为都像是天然无拘,而不是蠢钝不知敬畏。 同时也能得到掌权者的信任。 在信任基础上,【有用】二字才能发挥出作用来。 她缓缓吐口气,甚至想的长远一点——皇帝长寿的可没几个!要累积多么厚重的信任,才能在未来不至于陪葬啊? 至于现在。 “爱美”的秦卿当然要认真挑选美丽布料了—— 最粗糙的细麻看过后,接下来就是各种丝制品了。 周巨离开后,立刻有侍从上前负责讲解: “秦君请看,此乃绢布,轻薄柔软,比细麻更密,贵人常用绢布来做贴身衣物,以及夏衣。” “只大王练武时,绢会粘汗贴身,因此大王才会选用麻布。” 否则以贵人身份论,这等粗糙的织物根本不会出现在大王私库。 确实柔软轻薄,风吹时还飘逸。 秦时满意地点点头:“跟之前一样,除红白外,各色都要一匹。” 接下来还有织物纹路更华丽的绮,但略显厚重。 以及颜色尤其鲜艳,纹路更加繁复美丽的锦。 这些更适合秋冬做厚重外套,秦时想了想,这次连红白都一起要了。 毕竟隔着重重贴身衣物,只秋冬出门时偶尔美一美,问题不大! 而在章台宫,秦王正在与三公九卿论政,此刻讨论的仍是之前准备颁布的《大秦典则》。 因内容条款格外明细,因此,有些字眼和条令,还需要商榷一番。 周巨便是在此刻悄然上前,刚好听到典客曹丹正与大王献宝—— 楚地刚进贡来一队伎乐,刚好可充入百戏当中,为大王乐舞。 同时还有人举荐一名方士,名曰茅生。 “此人善炼丹之术,运阴阳五行之气,炼灵芝、朱砂、人参、黄金、水玉之五行神丹,臣已服之,顿觉百病皆消,精气充盈!” “特将此人献与大王!愿大王万寿,我大秦万年不朽!” 秦王抬起头来:“却有此神效?” 仙神纵然尊贵,但他却是人皇。凡在人间有庙宇尊名,理当听候人皇法令。 姬衡理所当然这样觉得。 如今西巡途中偶得神药,回到咸阳宫,又有人进奉能炼仙丹的方士,莫非真是上天护佑? 他眉头松缓,高高扬起,显然已经来了兴趣。 而一旁沉默地毫无存在感的周巨,从听到“朱砂”一词后,就止不住的眼皮狂跳。 *** *** *** 【典客是“三公九卿”中的“九卿”,负责外交和民族事务】 【九卿】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地位很高,属九卿之首。 -郎中令:掌管宫殿警卫。 -卫尉:掌管宫门警卫。 -太仆:掌管宫廷御马和国家马政。 -廷尉:掌管司法审判。 -典客:掌管外交和民族事务。 -宗正:掌管皇族、宗室事务。 -治粟内史: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 -少府:掌管专供皇室需用的山海池泽之税及官府手工业。 【百戏是秦朝主要娱乐活动之一,分为杂技,乐舞,竞技。包含了杂技、武术、舞蹈、戏剧等,当时非常流行】 中午有事,晚点更新。 如果佛洛尔王国现在还有六个纯血骑士的话,还用得着和安奈尔王国磨上这几百年?怕不是早早就打进了对方的王都,将两个国家合并成一个国家了。 “皇弟,朕知道她是墨王妃,但是现在回府是不妥的,还不如先在沅思宫内把脚养好了再回去。”墨渊逸眉头蹙起,他瞧见黎相思的脸色,都知道必须马上去找御医。 虽说携带一些东西脱离世界会让返回的分割灵魂体削弱不少,但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 “当然了,最最重要的是,你要有一颗未被黑魔法沁染的纯洁心灵。 当然赛前其实也预料到这场比赛不会太好打,但是开场之后凯尔特人队以及北岸花园主场球迷所爆发出来的恐怖气势,依然还是让我们湖人队的球员有点虚了。 他们做的这些事情也只是消除了他们这个方面的差别而已,不会改变其他的什么。 之前周明岳想的是自己悄然潜伏进入王城,寻找到艾伯特王子的每天行踪轨迹后,一击即退。 “三娘也帮着你瞒着我,”方言清搅着手帕,想起方才在三娘屋子的时候,三娘一脸认真问自己心里是不是对卫朝有意思时,自己还做忸怩状,临到头了,还是只叫自己勇敢说出,不肯与自己讲实话。 张志远疑惑的看着他,他还以为他们是挖到了他们检测到的铜,或者是什么古董之类的东西,白石膏是什么玩意儿? 车上装的是铜线,钢钉,灯具,瓷砖,各种水管,桥架等建筑用品,这些材料将用于新楼房和汽配销售城的建设。 唐雅萱没追上两人,等再见到两人的时候,凤栖原就告诉唐雅萱说,钟离夏菡是他的妹妹。 姜如怀疑是不是原主由于生气,反而和周绍林呆的次数多一些,让周绍林产生了一种受到关注的错觉,从而使他一错再错。 “呼……吓死宝宝了,吓死宝宝了。”看着许清闲远走的背影,余笙拍拍胸口,劫后余生的说道。 出于好奇,陈默走过去查看,相框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老奶奶和一个与他同岁的男子坐在凳子上,两个和男子眉宇间相似的青年站在旁边,三个男子都穿着老式的军装。 当得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报名的情况下,她估计刘峰涛是放弃了。 在曹鼎蛟的劝说下,克鲁夫终于是答应留下来尽心尽力的教导稚嫩的大明海军,海军确实是最需要底蕴的部队。 乔天尽正闭着眼睛忍受非人的痛苦,不断的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在余笙的面前丢脸。 奇怪的是,它只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是并没有发泄自己的情绪,额,这家伙还挺会区别对待的嘛。 在所谓的“九重天”,也就是主墓室内,连陵墓主人的棺材里都没有找见“龙纹石盒”或是“第二鬼印”。我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来对了地方,也许胖子的猜测本就只是个猜测而已。 你全家都是孙子,心里胡乱想着,人已经远去了,远远的终于避开了,要是再晚一步,那可真要去给人当孙子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事。 汤暴牙使用卑劣的手段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芙蓉街上的另外两家酒吧,当他想要收购第三家酒吧的时候,竟然被我们捷足先登,于是他今天便派出了三名手下来找茬砸场子。 还有她这来得莫名其妙的病,如果还找不出办法来治,她以后还有什么资格跟阿睿在一起? “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瑞王妃身边的那个宫姑娘,宫雪柳。”而这个宫雪柳很可能就是苏柳。莲心没将这个猜测说出来,对大哥说太多没用,反而会让他白担心。 唐心怡和叶寸心见状,脚步一动,悄无声息地就挡在了何振中的左右,表面上看没什么异常,实则身体已经紧绷,做好了随时暴起伤人的准备。 元宝撑着手臂坐起来,不觉得头晕头疼,只是感觉身体有些虚,抬手看见自己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不由的愣了愣,慢慢松开,扑哧一声笑出来,手心里面居然有几根弯弯曲曲的毛。 他无奈至极,只好让她坐到一旁的台阶上,给贺东弋打电话,让他开车来一趟。 而反观老毛子,一败再败,除了东欧军团跟德军交战有过经验,其它部队基本上都是新兵部队,因为那些老兵部队基本上在之前的大战中都被z国给剿灭了。 什么叫他派人监视朝中大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不是皇帝,怎么能监视朝中大臣,一个王爷这么做岂不是想造反吗? 19.方士茅生 “大王。”周巨微微躬身。 姬衡看他一眼,周巨立刻近身前来,低声道:“秦卿有言,朱砂铅白,皆剧毒。用之染色,贴肤穿着,恐寿数繁衍有碍。” “红白尤甚。” 姬衡眉心一跳。 他缓缓坐直身子,而后盯着下方系着大红色腰带、正滔滔不绝的典客曹丹,在对方激情演说结束后给出反馈: “哦?” 曹丹更是激动。 别误会,他没有要害秦王的意思,是真的觉得仙丹很妙。 此刻看大王感兴趣,立刻就说道:“大王,如今茅生正候在殿外。” “宣。” 黄门传令。不多时,殿外就有人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雪白绢衣,炎炎夏日,愣是营造出一股仙风道骨的潇洒气来。 周巨脸颊抽动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身白衣,此刻默然。 方士却并未察觉秦王的神色,他蓄着长而飘逸的白色胡须,头发端正梳拢,黑白夹杂,仪态格外超然。 此刻腰背挺直,只微微一欠身,声音缓慢而坚定:“方士茅生,见过大王。” 周巨偷偷打量秦王的面色,见对方食指轻轻叩着漆案,因此便说道:“茅生,既面见大王,因何不拜?” 茅生抬起头来,傲然道:“某乃世外人,己身侍奉仙神。面见大王,非我不拜,实乃大王还未得道成仙也。” 周巨撩起眼皮看他,心道:便是带了神药救大王性命的秦卿,虽不通礼仪,可面见大王时也依旧面带真挚。 而如今,一个炼朱砂毒丹,身穿铅白毒衣的无能方士,也敢傲然号称“世外人”?还诋毁大王未曾得道? 嚯! 好厚的面皮! 下一刻,只见秦王抬眸看他:“茅生,你既侍奉仙神,仙神可有赐药?” 他声音沉沉,神色隐藏在更深的殿内,一时听不出喜恶:“寡人爱重上将军燕云,如今他重病缠身,痛苦难当,已向全天下征问神医。” “你若有神药,何不进献于燕将军,也好解寡人心头郁郁。” 茅生不慌不忙,又是微微低头,拱手道:“大王,不是某不愿为大王分忧。上将军之事,某远在义渠都曾听闻。实在是上将军杀伐太重,一身重疾非某不治,乃天谴也。” 这话一说,满堂寂静。 典客曹丹心头一紧,此时二话不说,直接从支踵上起身,迅速跪伏下拜。 他一言不发,内心却是骂了茅生一万遍。 神仙再好,但大王若要砍他的头,莫非还能有神仙帮他接上吗? 这个方士茅生,怎敢有此言?! 谁不知上将军燕云乃大秦军神,征战六国,为大秦立下不世战功! 更因曾教导过大王骑射兵战,乃是大王一等一信重之人啊! 高台上,姬衡缓缓说道:“天谴啊……” 他突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茅生既有这等坚守,寡人当赏才是。” “周巨,开宝库,赏茅生红白服饰,朱砂铅白金银器物,令他每七日献神丹一丸。” 顿了顿,他又道:“罢了,寡人正值壮年,这丹药暂不必用。只赏茅生服用便是——茅生!” 下方的茅生还在怔愣之中,此刻听秦王呼唤,立刻应道:“茅生在!” 而后,这在六国遗民口中声名赫赫凶残暴虐的秦王,竟对他礼遇有加: “寡人盼你长寿,千年万年,替我大秦侍奉上天!” 殿内众人神色变化,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只有典客曹丹摸不着头脑,此刻跪拜在地,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连日夜相伴的臣子都摸不清楚秦王好恶,茅生茫然之间,又是自信又是焦虑: 他那丹药,且不说七天能不能炼一丸出来,只说药效…… 他躬身应下,此刻心乱如麻。 但等他退出殿外,典客曹丹才刚喜气盈盈地抬起头来,就听上方秦王冷冰冰的声音: “典客曹丹不辨忠奸,进献奸人,拖下去,杖二十。去典客之职,贬为行人。” 曹丹瞬间抬头,神情潦草狼狈又茫然。 从典客到行人,从外交负责人到朝廷临时派发的使臣……为何? 为何呀! 侍卫们沉默上殿,兵甲碰撞的声音沉闷威严,曹丹被狼狈拖下去,此刻神色越发惨淡。 余下众臣大约知道秦王今天心情不好,御史大夫沉吟一瞬,很快就告退下去。 三公一去,底下九卿也跟着告退,不多时,整座章台宫就只剩秦王。 而周巨头皮绷紧,果然见下一刻,秦王将玉樽狠狠掷于地上,而后怒骂: “太医令何在!” 他站起身来,怒色深重:“既朱砂铅白毒性深重,为何太医从无言语!周巨,令人严守茅生,太医每日看诊!寡人要看他的仙丹,能否千年万年!” 周巨躬身应诺。 而秦王说完这话,层层怒气迅速散去,此刻很快冷静下来,而后吩咐道:“去囹圄提两伍死囚,一伍着白,服铅,一伍着红,服朱砂。” 他神色冷峻,眸中更是森然:“就跟茅生一起,寡人要亲测秦卿所言,究竟是否可信。” 周巨再次应诺。 随后他迟疑道:“大王,巨观秦卿,体贴柔善,信赖大王对她恩赏,对诸般奴婢也无有防备。” “只她常有惊人之语,只靠奴婢传音,恐有不及。不若赐她特权,令之有言可直接面呈大王?” 姬衡沉默一瞬,随后又问:“她是如何献言说朱砂铅白剧毒的?” 周巨于是一五一十细细讲述,不漏一丝细节。 而姬衡沉吟一瞬,随后也点头:“允了。” “另,传令于她,但有所需,咸阳宫内除军士甲胄外,皆可用。” 周巨点头:“诺。” 随后他看着秦王,神色渐渐松缓下来:“大王,如今……不如先更衣吧?” 大王除黑色外,也酷爱紫红白青啊! 如今,同样也是身着白色的细绢亵衣。 *** *** *** 【黄门是官署名,也是宦官代称,秦代开始设置。设有黄门令、黄门侍郎等官职,主要负责宫廷内的各种事务,如侍奉皇帝、传达诏令等。汉朝开始衍变,黄门代称太监】 【囹圄(lingyu),就是深陷囹圄的那个囹圄。也称咸阳狱,后世天牢之类的地方。】 【一伍:一小队人,五人为伍】 20.木工桌椅 秦时带着车队回到兰池宫。 进入兰池宫内,明显感觉水汽清凉,微风舒畅。她站在那里被赤女她们服侍着,擦汗更衣清洁端茶上果子……心情着实有些微妙。 看电视剧中的总裁一年四季西装革履,原因是他们出门车接车送,根本不会停留在没有空调暖气的地方。 如今换了时空,这日子她也是过上了。 兰池宫内有冰鉴,出入则是马车,比如今天这一趟行走,最热时分,也就是在院子里看布料。 但同时还有人撑华盖,有人执扇。 热吗?有些热。 能忍受吗?那可太能了。 甚至前面两座金玉私库里,伴随她入内,都有人同样捧着冰鉴进来。 由此可见,秦王的爱重是多么重要啊! … 一通忙忙碌碌洗漱更衣收拾,秦时终于安坐下来,而后对一旁神情跃跃欲试的服彩招手: “布料都看过了吗?” 服彩脸颊微红,重重点头:“看过了!秦君肤白,待奴婢率人制新衣,定然更显曼妙殊丽!” 自昨日秦君入宫,赤女乌籽一路相伴,还重重夸了医明,享用了兰汤—— 即使秦君要求艾草兰汤需得清淡至极,非近距不得闻,但这仍是对医明的看重。 而秦君的衣服…… 服彩暗暗咬牙:她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定要用心裁制,让秦君穿上就赞叹才是! 秦时很能体会新跳槽的打工人不被老板派发任务的忐忑,此刻鼓励道:“我看你的发饰和衣服配色很美,很协调——制衣是你的长处,尽管做就是了。” “只一点,尽量做些宽松方便活动的,也可以拿我的衣服去参考。” 她眨眨眼:“你们知道的,我并不太能适应如今贵女的典范。” 那岂止是不太能适应,如今秦君都不爱跪坐,宁愿坐在矮榻边缘,仪态…… 服彩不敢妄言。 她迟疑一瞬,到底还是点头了。 等服彩退下,一旁的乌籽犹豫一瞬,看了看秦时如今随意屈膝坐在榻边的样子,问道:“那……秦君是否要招匠人,专为您重新编织厚席?” 如今跪坐都是在席上,需要工匠用蒲苇编织。但并不算厚,最起码不是秦时想要的厚度。 她这才想了起来,此刻赶紧说道:“别招编织工匠了——有会做木工的吗?多招几人过来。” 有周巨的吩咐,秦时的要求一经提出,立刻就有黄门去少府传唤工师。 而她奔波一上午,如今理所当然饿了——虽然早饭很晚,但小菜青菜和粥,最后加个鸡蛋,不顶饱啊。 但如今面前漆案上,只有炉饼和果子。 秦时沉默。 是了,秦朝只吃两顿的。 之前在马车上奔波没什么消耗,一天两顿她能行,如今天长日久,实在不能习惯了。 而以她对秦王的微末了解,这种生活习惯上的小事,对方应该很能包容。 因此她吩咐:“我习惯一日三食,以后每天中午给我准备一份午饭,好吗?” 赤女瞬间请罪:“是奴婢不周……” “没有。”秦时安抚着她:“你们都很细心,也很体贴,我很喜欢。只是我初来乍到,习惯跟此地不一样,慢慢了解就行了。” “有需求我会告诉你的。” 有肯直白讲述需求的主人,赤女心中其实很高兴。 她知道秦时不耐烦重复说话,因此迅速站起:“秦君可有喜爱之物?” 秦时想了想:“我喜爱的你们暂时都做不出,晚点再研究吧。先给我端碗汤饼来,放些葵菜。有虾肉可以放一些,没有的话,就汤里煮个鸡蛋吧。” 养生党一日三餐少不了优质蛋白,如今天热,鱼虾送进宫的成本太高,秦时不太敢保证现在还有新鲜的。 只能靠鸡蛋了。 至于为什么不用猪牛羊鸡鸭鹅…… 太饿了,这些食材的做法和品质她不敢恭维,也没时间等待,吃过饭再说吧。 如今的汤饼甚至连面条都不算,只是将面团切擀成小块,然后放入锅中煮熟,再捞出来跟盐醋酱一起搅拌。 秦时的午餐要求不算高,因此出锅速度很快。等她将这一份青菜荷包蛋拌面片吃完后,从少府征召来的木工已经在殿外等候了。 … 此次征召来的木工共有10人,他们大多皮肤黑黄,身材干瘦,一双手粗糙且大,臂膀也同样有力。 此刻穿着麻衣候在正殿,神情万分恭谨。 咸阳宫的八卦逸闻短时间内传不到少府,他们只听说兰池宫的贵人征召,也不知是哪位贵人,此刻便战战兢兢来了。 然而跪下小心竖起耳朵,听到的却是女子的声音。 “抬头吧——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擅长做什么?” 众人抬起头来,只见前方高台上安坐着一名服饰古怪的贵女。 面前有漆案挡着,他们只能看到对方脸颊圆润饱满,皮肤光洁无暇,连声音也如泠泠泉水。 众人忙又慌张的低下头,依次报出名字来:“回贵人,小人力,善雕嵌之工。” “小人计,善重物斧凿……” “小人灰,善卯榫……” 秦时一一记下,对应,而后问道:“我想做一种——椅子。” 这个崭新的词汇听得众人茫然。 工匠们面露难色,但秦时已经比划着:“一块大约2尺长宽的平整木板,下方有四条支柱,支柱长度相等,同样2尺即可。” “后方有靠背,可做直板,也可略有曲线——高约3尺左右。” 虽然数据有些粗糙,但做出成品来,她往上头靠坐,这些工匠们大约就知道用途了。 而后再怎么继续推进,就不必她再多操心了。 她只是比这些木工们见识的更多,若论专业程度,那却是拍马不及的。 “能理解吗?”她问道。 而底下的工匠们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小心发问:“敢问贵人,只……这样即可吗?” 有人发言,其余众人也稍大了胆子:“敢问是否需要做漆?只做漆的话,需得半年。” 漆器工艺繁复,只半年,还是他们略有储备才敢说的。 “雕刻可有偏爱?” “是卯榫拼接,还是需整木掏挖?” 秦时笑得无奈——她提的要求对这些工匠来说,简单到不敢相信是吗? 21.铁锅野草 木工们实在忐忑,秦时于是又继续提了书桌餐桌的要求,最后确认道:“无需雕花,打磨光滑平整后尽快送来就行。” “也不必整掏,”做个椅子要把能成梁做柱的千年巨木掏空,也太造孽了些:“卯榫拼接就很好。” 整个咸阳城的宫殿都是靠的卯榫拼接,区区桌椅板凳,不值一提。 她问道:“今日能做成吗?” 木工诚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回贵人,今日能做成。只是打磨后来不及刷油铺漆,恐太过粗陋……” 秦时这才想起来,如今连打磨工具都欠奉。于是好奇:“你们是怎么打磨东西的?” 木工诚答道:“用木贼草。河畔林中常有此草,因生的太过迅速,常在农田大树下窃取地力,小人们便称它叫木贼草。” 秦时懂了:这个草长势旺盛,像竹子一样,容易掠夺养分。 “草也能打磨木头?”她有些好奇。 一旁的赤女乌籽面色微动。 此时圣人有言:“不耻下问”,但那些“下”也都是有身份的。如今秦君直接追问这样的工籍匠户,若传出去,恐要被许多贵人看不起的。 但,秦君才是主人。 主人要做什么,他们必须配合才是。倘若真有人看不起,主辱臣死罢了。 更何况大王都安排秦君住在兰池宫了,分明宽容爱重至极。 既如此,自然是秦君说什么是什么了。 这些时代融入的卑下区分与上位者的阶层等级,秦时一概体会不到。 她只是病体痊愈后,精神充沛,于是对世界重新有了旺盛的好奇心—— 很难不好奇啊! 这样落后的时代,这样极致的人力,最后得出来的东西,许多千年万年后都无法复刻。 此刻,她眼中满满都是好奇。 而木工们悄悄抬头,又终于更大胆一些,甚至抬起手来比划:“能的。木贼草质地坚硬,打磨木头很是顺畅。” “但木头才成型时,需用青砖打磨。待更光滑后,才用木贼草。” “木贼草老去后,将它采摘晒干,用时微微浸泡。可以一根细细打磨,也可扎成一束……” 虽然大家说得寻常,但想也知道,这实际上很费人力。 秦时终于点头:“多谢解惑。” “就做我说的那些吧。” 她看着底下仍旧有些惶惶的工匠们,此刻补充道:“待这个做完后,余下再用你们的手艺,做些更精美的献上吧。” 工匠们这才稍稍放松。 但并不多,因为贵人说“多谢”啊! 而秦时想了想,又说道:“用大王赐给我的那些钱财,赏他们每人30枚下币。” 差不多每人一斛粟米了。 工匠们瞬间面露喜色,又努力克制,兢兢退下。 …… 待众人退去后,秦时又松垮了仪态。 赤女为她煮上茶水,乌籽则小心说道:“大王所赐,乃秦君所有。匠人们原就该为秦君做工,不必额外给赏。” “没关系。” 秦时微笑说出一句她们不太懂的话:“金钱可以提高人的主观能动性。” 她以后千奇百怪的需求不知还有多少呢。 又跟着补充:“我这赏赐全靠大王厚爱,来得太过简单。相比之下,工匠们却是要真的出力出工。我付出小小的心意,他们开怀许久,也会更积极为我做事,满足我的需求……”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来,于是转而看着乌籽:“啊呀!忘了你们跟着我,照顾我,也同样辛苦啊!” 她大方道:“乌籽,以后我的财产就由你来掌管——顺便,每人领一两金吧!” “其余侍从奴婢等你们商量着,同样有赏。” 说完不等大家谢赏,她又补充道:“再叫几位铁匠来。” 她今晚就要用上铁锅铁铲炒菜吃! “顺便让厨房宰只老鸭子,切块备用。再去太医那里要些枸杞,备上一些冬瓜红枣,晚点我去炖个老鸭汤。” 赤女应下,随后看着殿内诸多侍从都隐隐兴奋,不由也微笑起来。 …… 跟铁匠的沟通就更快了。 秦时暂时只需要只个炒锅罢了,他们轮替捶打,半天可得。 只是想打磨光滑,仍旧费时费力——如今打磨铁器砖石,用的是一种专门的砺石。 这种石头硬度高,而如今的铁质软,倒是可以用得上。 她怕要求太急工匠们豁出命去,因此特意嘱咐:“不着急,慢慢做。” 等这两样牵扯到生活和餐饮的关键工具提出来,秦时终于站起身来伸展一下: “走吧,去厨房——宫厨。” 好在宫厨并不算远,就在兰池宫内。乘上马车缓步慢行,一盏茶便到。 秦时摆了摆手:“我走动一下吧。” 天热出出汗,也算是养生了。 更何况一路长廊行走,两侧水波徐徐,根本没那么难以忍受,中间还要穿行小小绿荫,风景其实很美。 此刻大约下午两点钟,暑气蒸腾,园中还有侍从正在清理湖畔层出不穷的野草。 秦时经过时看了两眼,突然看到一株被拔起来的带着红色长穗的野草。 “等等。”她驻足,招手。 侍从慌忙准备跪下,却听秦时吩咐道:“把那株红色的草拿过来——这是辣蓼草吗?” 侍从赶紧从草堆里找出,而后躬身小跑过来,双手呈递。 “回贵人,是。” 赤女从旁转递过去,同时好奇:“确是辣蓼草,宫厨偶尔会用此做酱,但用处不多。” 她想起秦时关于“朱砂铅白剧毒”的惊人发言,此刻紧张起来:“此物……” “别担心。”秦时摆摆手:她只是刚想起来,如今虽已有了做酱制醋的发酵工艺,但显然还不够。 而有了辣蓼草,就像西方拥有耶路撒冷。 她重新对接下来的饭食期待起来,随后雀跃对赤女说道:“带上这个,继续去宫厨——顺便着人问问周府令,今晚炖老鸭汤,若是成功了,不知要不要为大王献上?” *** *** *** 【《论语·公冶长》,原文为“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孔子对学生子贡说的话】 【秦朝的工艺参考:复原不出的紫色,出土的青铜剑锋利逼人,还有秦始皇陵的排水防水技术】 【秦朝鸭子已经被驯化养殖,人们也会用茱萸和姜炖鸭汤,也有冬瓜葫芦等】 【辣蓼草可以做酵母】 【图片待会儿发彩蛋章给大家看】 22.青铜鱼脍 秦时到达宫厨时,厨房中一干人等正在忙忙碌碌为晚间的饭食做准备。 听闻朝食贵人额外提了煮鸡子的要求,午间又单独只要了汤饼,宫厨上下内心惴惴,总觉得这是贵人不满意他们的前兆。 此刻听闻贵人亲至,黄门才刚传令,厨房便呼啦啦全部跪下。 不必秦时吩咐,赤女就已经先说道:“起身吧。” “太官丞何在?贵人要吩咐些事。” 宫厨隶属少府,最高总管是太官令,现在咸阳宫侍奉大王。安排在兰池的,就是副手太官丞了。 这些琐碎细节秦时不必知道,但如今既然是秦君的左膀右臂,赤女乌籽自有万全准备。 人群当先,一名微胖的壮硕男人站了起来。他脸颊紧绷饱满,皮肤微黑,站起来身高约有1米8,在这个年代属实是个大高个儿了。 但脊背并不挺直,反而微微弓起,背后显得沉甸甸且圆润,有种略微笨拙的感觉。 “小人乃此处太官丞朱葵,请贵人吩咐。” 秦时好奇的收回环顾厨房的目光。 这里真的很大,又很宽敞,而且大约是很多食材都需要冰鲜保存,再加上房间空旷,屋顶高阔,因而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炽热。 朱葵穿的衣服稍稍正式一些,因为他不必亲自下厨。而其余厨工们则穿着短衣束腰,头上戴着褐色的头巾。 再看厨房,灶具台面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显然,卫生方面已经做到他们认知的极致了。 秦时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问道:“我要的鸭子都备好了吗?” 朱葵躬身:“贵人,已经宰杀洗净三只备用,小人们手艺不精,还望贵人恕罪。” 秦时摆了摆手:“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只是我初来乍到,口味不大习惯。” “我知道你们的肉羹、炙肉,腊脯,还有鱼脍都做的很好。” 只是肉有腥气,炙肉吃着太容易上火了,腊脯在如今夏日吃并不开胃。唯一一个鲜嫩清爽的鱼脍,秦时不敢吃。 毕竟现如今生鱼脍都用的是淡水鱼,而众所周知,淡水鱼身上的寄生虫是很容易感染到人的。 听到这话,宫厨内众人明显松了口气,还有人小心的动了动衣角,显然是觉得不会再被责罚了。 朱葵也重新自信起来——没错!他们可是侍奉大王的,如今调来兰池宫,不可能手艺不好的! 因此他赶紧问道:“谢秦君宽容。午时听闻秦君想要吃鲜虾,不知飨时可要进醋拌虾,鲜鱼脍?” “此处有刚送过来还养在池中的活鱼。” 秦时敬谢不敏:“不了,我不吃生食。” 她不想在众多人面前提寄生虫的事,此刻便直接吩咐道:“还请厨工将鸭子斩成块儿。” 贵人想做正事,朱葵立刻安排人待命,同时小心看了看她的脸色:“敢问贵人,是否需要我等回避?” 秦时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此时美食的做法也是各个家族不传之秘。 贵族之所以贵,除了身份地位外,还有他们祖上累计收藏的书籍、传承知识、厨工针线。 简而言之,任何一种知识都是要被垄断的。 要命的是,并不是被大王垄断。 对于最高集权者来说,统治具有排他性。 除他之外,皆是敌人。 这也是为何封建王朝政治权利一直在斗争的缘故…… 她收回发散的思绪,此刻忍不住失笑,于是重回正题:“不必,你们学着吧。跟平日里炖鸭汤并无什么不同,刚好也能清楚我的口味。” 厨工们面面相觑,而后又抑制不住心头狂喜。此刻不必朱葵吩咐,立刻规规矩矩的守在一旁,目光灼灼期盼。 还有三名厨工在案板前待命,手持刀具,只等令下。 秦时刚准备说话,突然看到最近一名厨工手上用着的刀和面前摆着的青铜鼎,不由愣住了:“这是青铜刀吗?” “是。”那名厨工不知为何贵人有此发问,此刻老老实实介绍:“贵人身份尊贵,少府特意备下青铜具以做餐食。” 若不是王公贵族,平民百姓还用不了这个呢。 秦时哭笑不得。 虽然不知道现如今这位大王身体如何,但历史上的秦始皇能活49岁,显然身体素质已经十分巅峰了。 毕竟不是谁在四处皆毒的情况下,还能创下如此伟业。 她摇摇头:“以后我的餐食准备,不许再用青铜器。” “烹饪可用铁具,陶土也不必彩绘,只要原色就好。” 众人一时茫然。 贵人怎么能用这等贫贱人才用的东西呢? 倒是葵食立刻反应过来,此刻赶紧招手:“谨遵贵人令。还请稍待片刻,小人这就重新安排。” 哎呀!这偌大咸阳宫,想找到尽可能高规格符合贵人身份,又不带彩绘镶嵌的这些什么陶鼎铁刀,还真得费一番功夫呢。 厨房瞬间忙乱替换着各种工具,而秦时则示意赤女将手中的辣蓼草交过去:“若有余暇,再帮我多找些新鲜辣蓼草来。” 她说完转身出去,重新在宫厨附近的游廊慢慢转悠着。 此处随行人已经少了许多,乌籽忍不住问道:“秦君不爱青铜器吗?” 秦时摇了摇头:“青铜遇高温或酸汁等,会化出铅来。” 她看着二人瞬间扩张的瞳孔,此刻不由有些同情:“没错,就是那个剧毒铅白的铅。” 四周良久无声。 过了一会儿,才又听赤女问道:“那……鱼脍……” “这个啊。”秦时本来就是想说的:“河鲜身上带有比微尘更小的、双目难见的许多寄生虫,高温烹饪可杀死。” “但若是生食,甚至生水倘若不经煮沸,这些寄生之虫都会进到人的肚肠中。” 赤女跟乌籽头皮一紧,袖袍下,肢体上,鸡皮疙瘩层层耸立。 “这些微小的虫子在肚子中渐渐长大,然后就变成可见的。但人眼看不破肚皮,因此并不知道。” “它们在体内,轻则会掠夺营养,一日三餐都被他们掠夺。纵然每日七八餐饭食,仍是觉得浑身乏力,身体虚弱,血气微薄。” 身侧传来乌籽的轻微抽气声。 “重则一路钻入脑髓,或压迫脏腑……还有虫子太多,如线一般扭结成团,堵塞肠子,叫人腹痛致死的。” 这个时代的肠梗阻,也是没法治的。 *** *** *** 【秦朝时,早饭被称朝食,或者“饔”晚饭通常被称为“飧”或“食”。饔飧yongsun。】 【青铜是铜锡铅等金属的合金。遇高温酸性,铅会析出】 【生鱼片:海鱼问题没那么大,淡水鱼大多了。总之在古代避免博概率】 【趁现在免费章节,多科普一下吧,收费了就不方便多说了】 23.辣蓼草喜 赤女跟乌籽连同数位跟随的侍从,此刻都默默无言。 虽不知真假,但秦君是被大王爱重的贵人,她之所言,定有道理。 片刻后,赤女深吸一口气:“秦君,既是要献给大王的食物,不若我等去请周府令亲至?” 秦时失笑:“我刚说的,你传给周府令就是,接下来我不说什么了。” 煮个鸭汤而已,真不说什么有毒没毒了,不必这样紧张。 赤女却不信。 她看出来了,秦君懂得很多,但只在看到用到时才会想起来,接下来不知还有何惊人之语,还是早早请周府令前来的好。 … 咸阳宫中的传令黄门都擅疾奔,一刻钟后,远在章台宫的秦王听闻秦卿又有惊人之语,手中的竹简都放下了。 “依秦卿所言,岂非寡人日日都在服毒?” 虽还未能验明真假,但只听闻,就已觉触目惊心了。 周巨也开始手抖了。 他今晨才吃了一碗酸浆开胃,用的就是繁复锦丽的青铜鼎熬煮! 而他们带秦时回咸阳宫,总共也才过去一个晚上加半天而已!区区半天,衣食就全都是毒了?! 饶是镇定如姬衡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再看看此刻放在案前盛着冰酒的青铜樽,此刻忍不住生出烦躁来: “周巨!你去!今日令你跟随秦卿,将寡人的话传过去——下次,下次她再有惊人之语,准传令官驾车速速来报。” 咸阳宫中,贵人出行时常驾车,但驾车不得疾行。 如今大王既有此令,自然是允准的意思了。 周巨也迅速应诺。 待他离开,太官令默默上前,悄无声息将秦王面前的酒樽替换成金器,而后又开始迅速退下,更替其他饮食相关器具。 一边在宫厨指挥,他一边默默后悔:早知兰池宫贵人一句话就能让大王如此重视,他不应派粗粗笨笨的朱葵过去,而是多选些灵巧人才才是! …… 而等周巨到时,从兰池宫库房中翻找出来的各色陶器,也都终于清洗干净送入宫厨。 厨工们默默放下用顺手的青铜刀,如今拎着铁刀兢兢业业斩鸭块,气氛十分忙碌。 见到他来,秦时也挺开心。 这位周府令曾在大王驾前透露秦王消息给她,秦时心里很是感谢。 此刻带着他来看刚送来的成堆辣蓼草,悄声道:“周府令,承蒙大王厚爱,过几日新的饭食将做时,还请你拨冗前来。” 她眨眨眼:“有一点小惊喜,大王得知应该也会很开心。” 周巨这才狠狠松口气:“秦卿……” 想了想,又不知说什么了,此刻只无奈道:“大王有令,秦卿但有所言,可去咸阳宫直面。” 秦时摇了摇头:近距离能刷好感度没错,但她又没什么系统性的话语,现如今都是想一句说一句,对秦王的作用很是零碎。 最重要的是,除了献药之外,她未立寸功——包括今日所说的,都是需要时间验证的。 现在去跟秦王聊天,万一说什么不该说的,岂不是糟糕。 信重需要一点点累积,她如今还在努力呢。 因此笑着婉拒:“都是些微末小事,无有实迹,怎敢耽误大王国事?” “不过我刚在宫厨又发现了好东西,太官丞言说此乃南海郡贡品,只咸阳宫还有少许……可否多拿一些给我试试?” 周巨定睛一看,黑皮竹节,坚硬如棍棒:是诸柘啊! 他有些迟疑:“如今还不到诸柘成熟,南海郡便只进献两车。因味道甘甜,大王已赏下一车了。” 实在是竹节过密,宫厨劈砍也费力,需得用石锥捣甜汁引用,至今还未赏完。 “这剩下一车,可足够?” 秦时惊喜起来,她还想着倘若只有一筐的话,她就先不做了。此刻自然点头: “足够了。” 周巨听罢,狠狠松口气。只要不是再说些什么毒啊虫啊的,区区诸柘,实在不值一提! 再看秦时,她已经去指挥厨工们冷水焯鸭块,还往里头放姜葱等。 厨工们也松了口气。 他们是会给肉食焯水的,只是这个【冬瓜】找了许久,才根据描述从南海郡的进献中找到一筐,名曰“水芝”。 因其硕大,烹之绵软出水,清热生津,故而有此命名。 但没关系,贵人说它是冬瓜,它就叫冬瓜了! 如今听贵人吩咐将鸭块焯水沥出,再重新放入清水中加姜片慢炖,又记下“一个时辰后加冬瓜炖煮两刻钟”,大家这才小心擦了擦汗。 其余厨工们默默记下诀窍,倘有一日轮到他们为贵人做餐食,也好有拿手汤羹。 周巨在旁边默默看着,比在秦王面前放松多了。而且只要秦卿不出惊人之语,他就能安安心心松缓片刻。 但随后又看见大堆辣蓼草被清洗干净,于是问道:“这便是过两日的【惊喜】吗?” 秦时点点头,看厨工们将辣蓼草摊开晾着,一边着人准备舂好的稻米与糯米,用石碾磨成粉。 偌大的宫厨被她指挥的团团转,此刻无一人有闲暇。 倒是周巨很是放松,此刻长廊上甚至还有人铺好席供他坐下休息,见秦时也出来,他不由再次发问:“这辣蓼草有何惊喜?莫不是要粉碎来泡柿子用?” 他刚问过太官丞,用辣蓼草泡柿子,会使得柿子脱去涩味变得甘甜。 只如今,柿子还未成熟啊! 秦时总结了一下语言:“惊喜就是,用一斤面,不含汤水,出一斤半的面饼?” 也就是蒸馒头。 半斤八两,一斤十六两。面粉出馒头的比例大概在1.5倍,应该差距不大。 而大王前几年才打下百越,如今国内人口凋敝,粮食不丰,馒头虽不见得能比汤饼用量更节约,但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也能填饱肚子。 最重要的是,它还挺好携带,且便于保存的。 “砰!” 周巨从支踵上起身,膝盖重重的磕到前方的桌案上。 *** *** *** 【秦朝有发酵技术,但不会用酵母,也就没有馒头了。】 【甘蔗,柘(zhe),也叫诸柘。是周朝周宣王时期从南洋群岛引入的,甜菜是元朝才引入】 【南海郡差不多是现如今的广州】 【秦朝的月份是农历,还有闰月,农历七月末差不多到九月了,距离甘蔗完全成熟差不到一个月】 【资料推测秦朝有冬瓜,但没普及。水芝的名字出自《神农本草经》。如有疏漏,架空(架空的作用终于体现了!)】 24.麦饼柘糖 麦粉做熟后,不带汤水能多出一倍的量—— 这对周巨来说,虽然震惊,但显然还不够震惊。 但秦卿说的是“面饼”。 面饼,听起来像粟米饼一样,就是容易保存和携带啊! 他们大秦每年有各种各样的工程要征发役夫,还有军士更替,后勤补给,地方押送税粮财物等。 这些人一路走来,哪怕携带万斛粮食,路上就要被消耗七成! 人越多,押送的越多,吃得就越多! 他们秦国大多吃粟米,麦粉麦饭吃得不多。之前出行都是携带粟米腌肉等,集中造饭。若有队伍分散脱离,没有粮食,则日行艰难。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了。 因为粟种植起来更加耐旱、耐贫瘠,病虫害也少。 转成麦,种植起来就又不一样了。 周巨不动声色的揉着膝盖,此刻在短暂的失落后,到底还是又笑起来: “果然如秦卿所言,小小惊喜。” 毕竟虽然不能大面积种植,但是美食可以献给大王啊! 最起码那个鸭汤炖起来,如今就好似能闻到比之前更好的香气。 他转而问道:“不知这种面饼可美味否?” 这个秦时还真答不上来。 热腾腾的馒头在她记忆里,当然是暄软香甜的。有非常蓬松的,还有层层叠叠紧密扎实的,嚼起来都顺滑绵软,有淀粉微甜。 但如今的麦子磨出的面粉嘛…… 灰灰黄黄的,精细度也达不到,需要几次筛选才不至于粗糙。 因此她不敢保证。 但好在有甘蔗可以榨糖来托底,不管是美食意义还是经济效益,糖都是有的。 于是她仍然自信道:“等到做好,会请周府令前来的。” 她身上的自信松弛之感,不论怎样看都让人觉得不俗,周巨因此重新放松的坐了回去—— 难得离开大王身边,他也想多休息一阵子。 …… 而秦时此刻叹息着回到宫厨,发现有一名厨工动作格外熟练,将磨碎的米粉跟辣蓼草搅拌均匀时,抓一把便能正正好。 她不由有些惊讶: “你的动作很熟练啊。” 厨工有点失落,又有点自豪:“我曾为大王酿酒,辣蓼草可做酒曲,小人正擅长。” 秦时有些哑然:是了,这时候人们只是不会面食发酵,那是因为小麦不那么流行。 但酒这种贵人所爱,什么时候技艺都会优先发展的。 之前大部分厨工一副不明白的模样,大约是因为,哪怕最基础的【酿酒】,如今也是秘方吧。 想到此,她又温和看着对方:“那我这样让大家一起做,是否你的家传秘方就没有了?” 是啊。 厨工九麦正因此格外失落。 但贵人既然说了,他除了接受也别无方法,于是努力积极表现,以求有机会可以学到新的手艺。 赤女则在一旁道:“秦君,并非如此。他们都是大王的侍从,所学所用,俱属大王,无有【家传】一说。” 秦时却想:没有家传秘方,但人家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技术。技术工跟普通工种还是有区别的。 因而笑了笑:“那好好练习手艺吧。我还有一种酿酒术,倘若你表现的好,以后可以最先交给你来做。” 厨工九麦瞬间大喜:“多谢贵人!” 他动作格外麻利,此刻将辣蓼草与糯米粉搅拌均匀后直接搓成杏子大小的圆球,而后一一摆上簸箕,再用湿布覆盖,放在宫厨距离大门最近的灶台处等待发酵…… 这动作行云流水,格外顺畅。 看得秦时都不由点头,而后再次对上九麦期待的眼神,不禁莞尔:“我记下了。” 乌籽在一旁同样给了个眼神——贵人可以和蔼,他们却不能忘了身份。 九麦浑身一紧,迅速退下了。 与此同时,看到这一幕的厨工们,竟然也越发激情高涨了。 甚至还有厨工大胆禀报:“贵人,诸柘已经全部砍碎,敢问是否要滤浆来饮用?” 秦时点了点头:“对,滤出甜浆来,待会儿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做。” 于是又有数名厨工凑过来,二话不说就将碎诸柘拿去用石碓狠狠砸了。等砸完一臼,再用细麻布过滤,最后就得到了一瓮甘蔗汁。 想要全部砸完恐怕要等到夜幕降临,而如今,锅中的老鸭汤都隐约露出浓香了。 秦时看了看天色,又看看面前这一瓮甘蔗汁。 因为几重过滤,如今已经没什么杂质了: “先分三锅,倒入锅中,猛火熬煮。” “待甜浆熬煮浓稠后,煺为中小火,并不断搅拌。” “再命人备些石灰水来——待甜浆浓稠到艰难搅拌时,就慢些加石灰水进去,继续搅拌。” 大伙儿认真听着,随后问道:“这,莫不是做饴糖?” 七月末的天气,饴糖也是很容易会坏的。 秦时摇了摇头:“我要做的糖,轻易不会坏。” 见大家隐隐激动,她又强调:“不过,我只知方法,并不记得比例,这里诸柘汁还有很多,慢慢试吧。” 费些功夫罢了! 但这可是不易腐坏的新糖! 大家自觉学到了不得的东西,此刻越发有干劲儿。 而秦时绞尽脑汁,也只记得最后的步骤:“等倒入陶缸冷却凝固后,再慢慢挪动到风吹干燥的地方。这样,就差不多了。” 她自觉言语简单,且没有具体比例。 但对于如今的工匠们来说,比例当然是要自己琢磨的啊! 因此他们欢欢喜喜,远处舂砸诸柘的声音都格外有力。 而此刻,周巨不知何时进来宫厨。 这里人人都在忙碌,但区别于平日的谨小慎微,甚至隐约可见情绪高涨! 包括毫不起眼的太官丞朱葵,此刻都是眉眼藏不住的笑意。 他不明所以,只默默记下。 而后提醒道:“秦卿,半个时辰后,大王该用飧了。” *** *** *** 【古人非常非常非常有智慧。非常。他们获取知识的渠道非常有限,却在贫瘠的环境中衍生了整个中华文明,很了不起。】 【很多时候某个时期某样东西没有进步,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被农耕环境(包括自然气候物种演化资源分配等)限制住了】 【饴糖大多用的谷物,只是熬煮浓缩,成型略柔软,高温时并不能长久保存】 25.囹圄死囚 半个时辰,足够最少的那锅诸柘汁经过石灰水搅拌熬煮后,略微呈现红糖风味了。 辣蓼草酵母酒曲发酵还需要两天,秦时便直接安排厨工:“做些麦饼吧。饼擀得大些,里头包上蔗糖馅儿,然后贴在炉边烘烤。” 红糖烧饼总归出不了错。 尤其是如今糖分摄入并不多,因此没人会抗拒甜蜜的味道。 更何况,浓稠的红糖馅热烫甜香,一口下去幸福感满满,还不像饴糖那样粘牙,风味不同,吃起来自然大不一样。 唯一麻烦的是红糖还没凝固,包起来略有难度罢了。 但周巨已经十分满意了。 只因如今宫厨弥漫着浓浓甜香,老鸭汤都被安排在隔壁宫室了,他走在其中,若非还要一点脸面,恐怕都要忍不住先尝两口了。 而秦时吩咐完,特意留下来看如今的面粉成色——果然不是超市寻常的白色,反而说不出是灰白还是黄白。 颗粒也粗,不过因是供贵人食用,所以里头残留的颗粒和麸皮都被层层筛了出去,留下的这些整体还算不错。 秦时对接下来的馒头包子也略有了些信心。 厨工们大展身手,各自做着不同的红糖烧饼,秦时看一人擀面的手法格外流畅,默默瞧了一会儿,又安排起明天: “明日朝食我要一碗葵菜汤,里头煮些虾仁。” “再用同样的方法擀面饼,但要均匀擀进油盐和细葱,烘烤八成熟后再加一颗鸡子。” “再来一个糖麦饼。” 厨工头都不敢抬,但却激动起来:“小人记住了。” 记不住没关系,专业助理赤女跟乌籽会记住的。 而秦时看着一旁的周巨:“周府令,同样的朝食,可要明日也用上?” 周巨虽然鸭汤和红糖都闻到了,但至今一口也没进嘴,此刻只能谨慎道:“待我回过大王,再来差遣相告。” …… 红糖熬煮到底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等到周巨回到章台宫时,秦王不出意外还在办公,一旁有太医正小心捏着艾柱,不远不近地为他熏蒸脖颈。 因不能见风,整个章台宫烟雾缭绕,若非周巨被呛得想打喷嚏,这雾气中永不断绝的人鱼油灯闪闪烁烁,着实像是仙境一般。 秦王端坐高台,听到他的回禀,头也未抬: “如何,秦卿可又有什么惊世之言?” 说出这句话后,他阅读奏书的动作略顿了顿,察觉之后,饶是刚还因为奏书略有不悦的姬衡,此刻也不禁松缓了眉头。 毕竟,才区区一天而已,所有人,包括他,竟然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秦卿的言语。 倒也真是难得。 姬衡干脆扔下奏疏,此刻就听周巨一五一十转述,听得青铜器与鱼脍之害,眉头不由又是紧蹙。 一旁艾灸的太医令抿紧嘴角:大王重病途中遇到秦卿,实在是他们太医之福! 但大王痊愈之后还带着秦卿,实在也是他们少府的不幸! 如今只一天,大王衣食住全都出了问题。他们少府责无旁贷。 再这么下去,不等大王驾崩,他们的小命恐怕都要保不住啦! 太医令的心,此刻比胆汁还苦。 好在周巨很能拿捏叙事的节奏,此刻三言两语转到秦时的惊喜,果然如他所想,大王同样为这等会变大的麦饼开怀,却也很快想到了麦的种植,因此又迅速平静下去。 倒是这个所谓的【诸柘糖】…… 姬衡心念电转,迅速在心中想过南海郡等之周边物产与气候,而后又想到诸柘的产量,此刻沉声打断周巨的回复: “传令下去,诸柘制糖一事务必谨守,寡人有大用。” 周巨迅速应诺。 而后又问:“既如此,臣遣兰池宫诸人守口,专为秦卿一人守秘。” 他看大王的面色并不如何好,于是转移话题:“大王,秦卿特意进献美食,奴婢们已经奉炉在侧殿等候。” 姬衡抬手:“不急。寡人已令少府带人带来囹圄死囚,秦卿所言是否属实,不必久候——周巨,随寡人去验看一番。” 太医令收回艾柱,奴婢们迅速上前为他收拾衣服,章台宫四周门户大开,傍晚的风吹来,顷刻间便觉清爽起来。 …… 章台宫就在咸阳宫副殿,此刻四面八方长廊衔接,侧殿近在咫尺。 周巨跟随众人侍奉着秦王前去,很快就看到了侧殿等候的太医和军士押送的死囚。 囹圄中的死囚其实不多——更多的都送去修长城修驰道修地宫了,留下来的,大多是冥顽不灵的六国叛逆。 如今看到姬衡,台下人不禁嘿然冷笑:“暴秦无道!郑衡,你得意不了多久!” 另一人也怒瞪过去:“郑衡!你这姬姓是沾了周王的光!昔日殷商无道,武王反之!” “你这暴秦,某倒要看看,是何方英雄来反!” 这样的话,六国遗民说得太多了。 秦王眉目冷峻,半点神色也没给他,只是稳稳坐在席上,挥了挥手。 军士迅速抬手,一左一右压住两名死囚。 同时粗糙手掌狠狠扣住囚犯两颊,迫使他们大张嘴巴,如同案板上的鱼,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而后两侧侍从各自捧着一小瓮红白粉末:“秉大王,此乃一斤朱砂粉。” “此乃一斤铅白粉。” 而后一一向二人口中倾倒。 这动作呛得两名死囚喉咙抽搐,忍不住呛咳挣扎,散出一蓬蓬粉末。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狼狈,身上脸上的手都如青铜锁具一般,牢牢锁住他们。 侍从们无视二人反应,顺势还倒了些清水进去,直到一瓮全部喂完,他们这才重新躬身退下。 军士们松开手,这二人已无力反抗,只狼狈倒在地上,咳得面色红紫,心肺将吐。 而后有太医令和刀笔吏上前,前者围绕两名死囚不断观察发言,后者根据太医令所说,一一记载。 *** *** *** 【姬衡,姬姓郑氏。开篇有写,此刻称呼男子是称呼:氏+名】 【烤炉红糖饼的诱惑,如今不缺美食的我们也会被诱惑,这跟饴糖和麦芽糖不是一个感觉。更何况如今只有饴糖和蜂蜜做甜味剂】 【本章医学知识来自网络资料,仅供阅读,不做参考,请勿模仿】 26.医令糖饼 两名死囚侧翻在地,弯腰如虾,涕泪横流。姬衡端着茶盏默默啜饮,全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大殿里,众侍从与军士也不动如钟。 直到这二人狼狈的丑态在盏茶后渐渐平复。 但他们却半点不怕,此刻只用衣襟擦了擦脸,而后直接跪坐在地,端出自己王族的架势,冷笑看着秦王: “郑衡,尔莫非是年纪大,胆却小了?要杀便杀!怎还要先把我们噎死?” 秦王抬起眼皮,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们了。 而一旁的太医令掐准时机,言简意赅:“朱砂、铅白服食盏茶后,暂无苦痛。” 两名刀笔吏轮替记载,速度飞快。 周巨也趁机说道:“还有两伍死囚正日积月累缓慢服食,臣也令刀笔吏记下。只如今尚无明显症见,记录浅薄,不敢耽误大王。” 这才一天。 秦王点头:“不必心急。急症看这二人即可。” 他蹙了蹙眉:这一斤的朱砂铅白服下盏茶时间,便是粗盐也该有些许不适反应了。怎他二人……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见下方原本还端坐的二人,服食铅白的那位突然面色惨白,而后捂住肚子,瞬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秦王眉头微动,太医令却惊喜道:“吐了!吐了!黑中带红,大王!他吐血了!” 他手舞足蹈,看得越发仔细:“大王,我看他指甲血肉模糊,他该是已忍耐许久!铅白粉服下,当是立即有反应了!” 只这人未免也太能忍了。 而吐过之后,对方却仍旧蜷缩着死死按住肚子,面色惨白,浑身抽搐着……不多时,竟有两行鼻血也缓缓的淌了出来! 夜风吹过殿阁四周的蒲苇帘缓缓穿来,也带来了对方衣襟下骤然散发的恶臭—— “噫!他拉了!” 太医令手舞足蹈。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他又有些茫然:我在高兴什么啊? 铅白剧毒,得意的是秦卿,他们少府、他们太医,是要倒大霉的呀! 这一幕冷酷又滑稽,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却半点反应都无,只是身子时不时抽动着。 再看面色苍白如纸,脸颊上渐渐生出点点紫红淤色,已是昏厥过去,进气多出气少了。 太医令忍着恶臭蹲地观察一会儿,同样冷漠地站起来:“此人活不过一刻钟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位,只见对方呼吸急促,面色惨淡,同样手捂着腹部,连愤怒惶恐的力气都没了。 而后同样也是“哇”的一声,狠狠吐了出来。呕吐物里有还未来得及消化的朱砂和血液,此刻格外狼狈。 但比之旁边那位,这人的精神却好上许多。 太医令又是精神一振,眼睛恨不得粘上去:“快快记下,此人症见又有不同!” 此刻,在同样的身体抽搐过后,那人竟缓缓的站了起来,而后撕扯开身上的衣服。 四周军士待要上前将其扣下,却见高台上的秦王挥了挥手,于是又静默的站回原处。 大家便眼睁睁看着这人将衣服扯得散乱狼藉,而后张开手臂,在大殿中快走。而后突然脚步一顿,手中佯握着东西,凌空劈砍起来: “美人的脚,比手更美啊哈哈哈!快放进我的宝库珍藏!” 而后又装模作样坐了下来:“大王驾崩,即日起,寡人就是赵王……来人!给寡人倒酒!” 他做出喝酒的姿势来,然而一仰头,两行鼻血正顺着脸颊向下流淌,又被他用袖袍狼狈的一擦:“天降大雨……来人!备金叶一筐撒入湖中,本王子要看满池碎金!” 高台上的秦王缓缓蹙眉。 倏忽间,做出抛洒动作的死囚突然按住胸膛,而后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不多时,便也一头栽倒在地。 殿内鸦雀无声。 随后侍从们迅速上前,抬人的抬人,收拾的收拾,周巨也安排着侍奉姬衡更衣收拾,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重回侧殿,冰鉴已经换上新的,地面砖石也被擦洗得光可鉴人。殿内焚着清淡艾草香气,而太医令跪在台下,头触于地: “臣,万死!” 只短短两刻钟不到,两条人命就没了,可见毒性凶猛,实在可怖! 而这样的东西,他们少府一丁点没察觉,包括大王寝宫里的床帐纱幔,为了保证颜色统一,可能绢丝都是一同染色过的…… 周巨站在台上看着,真心觉得,太医令这声告罪,一点不冤! 秦王神色同样不虞,但他颇能克制,此刻只挥挥手:“罢了,历代先王都是如此行事,你们虽为太医令,却也不敢违抗王令……这次便罢了。” 他嘱咐道:“但自即日起,凡寡人所用,尔等务必谨慎。若再有所查,也不必再来见寡人了。” 太医令诺诺应是,眼泪都要感动地掉下来——大王说的是啊! 他们没查不出来不是他们没本事,是没人敢违抗王令啊! 但今后如再有所查,他也不敢求保命,直接也吞一斤朱砂好了! …… 等到太医令退下,侧殿重新安静下来,侍女们在旁执扇,而周巨看姬衡轻轻揉了揉眉心,此刻也努力轻松说道: “大王,秦卿进献的美食已耽搁许久,再用火炉烘烤下去,恐会变硬,失去美味……该用飧啦!” 姬衡这才察觉肚肠空空,于是“嗯”了一声:“呈上来吧。” 一声令下,偏殿久候的侍从们迅速将烘在小炉上的糖饼拿下,鸭汤恭敬用陶器盛上,如今才入侧殿,热火烘过的糖分甜香就弥散开来。 混杂着老鸭汤的鲜咸,不仅并不混乱,反而越发激的人食欲大开。 饶是姬衡克制如此,都忍不住当先尝了口热气腾腾的麦饼。 周巨在旁急忙喊道:“烫!” *** *** *** 【秦朝的1斤是16两(约等于现代10两),一两也不是50克,而是约16克。这里统一按50克算】 【关于盐糖过量也致死:(16两)800克盐一次性服用很危险,但铅汞会迅速死亡】 【所有医学知识来自网络资料,请勿模仿】 【4.1日上架,求支持哦】 27.楚地细腰 秦王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周巨的一声“烫”才出声,他就已经迅速撤回唇齿,然后热烫的红糖汁仍旧涌出一些,舌尖颇有些麻木刺痛。 空气中那诱人的甜香也越发焦灼。 周巨都能听到自己的肠胃轰鸣声。 殿内一时寂静。 秦王若无其事放下糖饼,此刻笑看周巨:“寡人还当你在兰池宫用过了。” 这明显是句玩笑话,周巨跟随秦王多年,此刻也捋起袖子卖弄: “大王需得可怜臣下——这诸柘糖熬煮时太过香甜,臣一时没受住亲手搅拌两下,炸开的糖汁便在手背上烫出这样的燎泡。” 要不然他怎么知道会这样烫啊? 厨工们一声不吭,他还当真就如此轻松呢! 不过冷却成型后,他确实是尝了两口的。但这个是万万不能让大王知道的——就算大王心里早就猜到,也不能由他说出来。 周巨将卖惨的分寸拿捏的格外好,此刻话音落下,就动手为秦王盛出一碗鸭汤来: “大王尝尝这个。秦卿共做三只老鸭,一份献给大王,一份她自留享用,还有一份供大王恩赏。” 鸭汤如今温度正好,姬衡缓缓拿羹勺尝了一口,而后眉头微扬:“却比平日宫厨献上的多些风味。来人,将剩下那份赐给上将军。” 周巨微笑应是,这份安排也确实不出他所料。 至于他? 哎哟!大王待会儿还能剩下半瓮呢! 冬瓜绵软清爽,老鸭炖的肉质细嫩,汤水恰到好处的咸鲜风味十足。等到一碗鸭汤喝完,糖饼也恰到好处。 一口咬下,酥香又略带被糖汁浸泡的绵软层的面饼里,浓稠的红糖包裹着香气与甜美一同融入口中,只一口,便让人瞬间满足。 姬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此刻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一边缓缓品尝着这滋味,一边又安排道: “糖饼令宫厨速速再做,三公九卿及众将军处,都要赐下。” “另,这诸柘糖的名字不妥,秦卿可有取新名?” 若叫了诸柘,岂不是叫人轻易能猜出原料吗?周巨于是点头:“秦卿并未取名,但她偶有口快,称其为红糖。” “红糖……”姬衡看了看手中的麦饼——与其说是红糖,不如说是近乎黑糖更合适。但这个颜色称呼让他有了新的联想:“有红,莫非还有黄、白等色?” 这个问题周巨答不上来,只说道:“秦卿未曾说过。但她衣食住行颇为讲究,依臣看,大王只等来日便是。” 这倒是。 这位秦卿行事,做什么都落落大方,处变不惊。唯独在性命与美食享受之事,显然一刻也等不得。 “寡人允她可面呈思想,为何不见她亲自前来?” 周巨躬身:“臣已传令。但秦卿有言:她所知所学杂乱无章,若贸然回禀,恐耽误大王国事。” “因而要再耽搁些时日才好。” “另,秦卿还遣宫人来问:若大王飧后还有余暇,她愿再次献宝。” 麦饼香甜可口,姬衡也终于飞扬眉头:“哦?她果然舍得将那些隐秘之物都献上?” 她的箱中除了没一一展示的贴身衣物外,还有怪模怪样的黑色板子,当初献药时只一带而过。 她那怪模怪样的衣服外侧有荷包,侍女们早已回禀,同样有一块儿黑色板子,秦卿很是宝贝。 虽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但入睡时却惯常要放到枕边。 而他身为天下之主,虽不至于觊觎这些,但对方模糊言语知而不禀,却不应该。 周巨笑道:“臣也不知。秦卿只请托臣来请示大王,不知……” 姬衡看他一眼,显然发现自己这位中车府令对秦卿颇为看好。不过满车的公务竹简怎样也处理不完,让出闲暇又有何妨? 他慢条斯理用着晚餐,一边点头:“允了。” …… 这顿晚饭,秦时吃得格外顺心如意。 来这里第4天了。 前3天在马车上也就罢了,如今都安顿下来,又彻底放松,再加上今日脑力与体力消耗也都不少,于是她胃口大开。 此刻端着土陶碗,哐哐炫了两碗鸭肉冬瓜,一碗鸭汤,再有两个又大又圆的红糖烧饼。 这才觉得满足。 医明都忍不住要提醒【不可饱食】了,但秦君看起来没有丝毫被撑住的意思,于是她反而开心起来: “秦君胃口好,硕大健美,像咱们老秦人。” 秦时一懵:硕大健美? 她随后反应过来:哦,秦朝以硕大为美。 不管是宫殿布局,还是人的体格面貌,都很在意这个。 服饰宽大,宫殿恢宏,“硕大”也不是说傻壮,而是高大,强壮。 秦时的时代,营养均衡已经基本人人能做到,因此她身高不算高,一六五平平无奇。但是对比这个年代,已经优秀了。 而她病后确实消瘦许多,但如今骨骼强健,血肉丰盈,是倘若上镜要被人说“胖”的健康体格。 在如今老秦人看来,自然是格外美丽了。 倘若再加上她因常吃细粮两腮未发的流畅面颊,整齐雪白的牙齿,乌黑浓厚的健康长发…… 七分相貌也要加成九分了。 赤女呈了铜镜上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也十分满足。 吃饱喝足,秦时也有心思开玩笑:“莫非还有不像老秦人的?” 乌籽便在一旁说道:“有的。咸阳宫侧殿的楚夫人,因是当年楚国——如今的楚地送来,因此生得柔弱绵软,腰肢如风中杨柳,舞姿动人。” 这个秦时也可以理解: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得就是楚王啊! 审美上行下效,传承很正常。而且楚地进贡来的布匹都格外繁复美丽,显然大家都是如此。 秦时八卦之心顿起:“这位楚夫人既然能住在咸阳宫侧殿,想来很得大王宠爱吧?” 赤女慢条斯理解释:“楚夫人舞姿优美,大王疲倦之时,便爱观赏一曲。” “至于是否宠爱……” 她低头忍笑:“大王曾言她一步三喘,白吃饭食也养不壮,以后如何诞下健壮王子公主?” “既如此,何必还与她燕好?白费功夫。” *** *** *** 【大王的真正性格一点一点剥开,并不是常见的冷酷纯洁大王……】 【红糖是甘蔗汁熬煮而成,黑糖是红糖进一步熬煮而成,焦糖成分更多】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的就是春秋时期楚灵王。于是连大臣们也都以一把细腰为美,上上下下都饿的脸色黑黄,有气无力。】 【燕好——出自《左传》。一开始是指宴饮时赠送的礼物,有亲善友好之意。后来比喻夫妻关系和睦(也有床事)】 28.赏赐美人 楚夫人倘若得知大王此言,恐怕要被气死! 能连跳一二时辰供大王赏舞的,哪里真的一步三喘啦!但楚夫人是在楚地长大的,故国还在时,上上下下都以窈窕为美! 她的父亲,祖父,曾祖……都曾做过历代楚王的重臣。为得楚王喜爱,还曾节食束腰,力求清瘦呢! 她只是运动量大,吃得多,但习惯性装窈窕柔弱罢了,她有什么错?秦国五大三粗的,她还看不上呢! 大王一开始明明不挑的,还夸她精瘦矫健!后来她走两步开始喊累时,大王就不耐烦了。 再后来她陪着大王吃很多,但散步吹风时往大王怀里挤一挤,喊一声“好冷”“头晕”“妾浑身无力”…… 这哪里有问题啦! 有问题的明明是这个秦国! 再后来她生了王子,但不知是因为孕期也仍力求不发胖的缘故,还是因为楚国连连战败的缘故,她是真的接连作呕。 最终生下的王子瘦弱青紫,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如今弓马也不算娴熟。 总之,秦时就着红糖烧饼津津有味的吃下这一口大瓜,此刻“哎呀”一声:“大王自己吃的用的都有问题,人家楚夫人很可能只是一时不慎啊……” 而且古代小孩子夭折率很高,这位楚夫人能把孩子健康养大,说不定身体底子可以的啊! 真难啊!大王耽于女色,她要担心未来的前景。 大王不耽于女色,她也要担心未来的前景。 好在饱饭热汤,也算圆满。恰好周巨也遣黄门来报。 秦时精神一振,此刻带着赤女乌籽,捧着要带的东西,也跟着前往章台宫了。 … 章台宫乃秦王办公之所,比之休闲宴饮的兰池宫又别有不同。秦时一路小心看着,不管看几次,都仍是震惊这时代人类极限的伟大与恢宏。 等殿上的秦王从竹简中抬起头时,见到的就是她熠熠的双眼,还有脸上的振奋与骄傲。 姬衡将要出口的话语一顿,转而问道:“秦卿因何事开怀?” 秦时双眸灿灿,并不遮掩:“禀大王,我从未见过咸阳宫这么恢宏的宫殿。觉得大王还有工匠们非常了不起!” “有这样的子民,大王难道不骄傲吗?” 姬衡一时哑然。 工匠罢了,整个少府,整个天下都是为他一人服务。他吩咐,对方做到,就这么简单。 哪里值得骄傲什么? 但不知为何,看秦时一脸认真,又仿佛与有荣焉,他虽略带不解,可却仿佛仍能感受这种情绪。 于是点了点头,也同样高兴道:“寡人亦觉我咸阳宫无人可及!秦卿若有闲暇,可去六国宫殿观赏。” 比过了才知道,还是他们秦国的最为恢弘霸气。 秦时也欢喜应下:“是!等暑热消了就去!” 周巨侍奉在秦王身侧,听闻此话,又认真看了秦时一眼。 心想对方看起来赤诚天真,但不知为何,讲的每句话都都让人如此悦耳。 大王令她观赏宫殿,可能只是兴头上随口一说。但她却能立刻给出确切日子,仿佛当真万分期待。 他不由也面露笑意。 毕竟自己的示好倘若给了蠢人,岂非大大的浪费。 姬衡果然更开心了些,此刻令人赐座,而后问道:“听闻你还有宝贝要献?” 秦时点头:“一开始路遇大王仪仗,想献的本就是这份宝物,只不过当时多有不便,所以才延迟到今日。” “大王请看。” 赤女在旁躬身上前,将手中的匣子打开,露出绢布上头安安静静放着的一枚腕表。 周巨走下阶前,重新将腕表捧到秦王面前。 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腕带中穿出,托在掌中细看。又被这沉甸甸的金属质感惊讶,翻来覆去。 殿内烛火明明,金属冷白的光芒闪烁在对方的指掌间,秦时盯着姬衡的手,同样目光灼灼。 姬衡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投射。 他心想:秦卿目光灼人,想来这宝物定然也珍贵。 于是转而将其放回匣中,正待召她上前来细说,却见对方的视线仍流连在他的指掌上。 他手一顿,此刻若无其事收了回去。 而后才见秦时也同样收回目光,静静来到阶前。 “秦卿因何注目寡人?”他直接发问。 秦时一愣,这才认真说道:“大王的手好看。” 此话一出,整个章台宫都安静下来,周巨的呼吸放的又轻又缓,赤女跟乌籽跪在阶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秦时却说的是实话。 男人的手跟女人的比起来,自然有一种不同的美。 她自己十指纤纤,骨肉饱满,指甲红润,指腹柔软。 姬衡的手却格外宽大——指节遒劲修长,手背上隐有青筋,虎口处还能看到些许粗茧。 看起来真健康又有力气啊! 倒是姬衡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也跟着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他大笑起来,初见时冷峻而又威严的神色渐渐淡去,转而化为令人安心的有容君主: “秦卿坦诚,寡人自不会怪罪——” “周巨,令少府选俊男十人,侍奉秦卿。” 以王类比美人,实在大不敬。但秦时一开始表现得天然无拘,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她说出这话,反而让秦王开怀。 秦时这下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十个人也太多了吧! 她赶紧转移话题:“大王,还是说说这件宝物吧。” 刚才短暂的查看,已经令姬衡对这样宝物有了了解。此刻他重将腕表放在掌心,看着上头不断一格一格前进的秒针,问道:“此物可如日晷刻漏一般?” 如今观测天时大致分为三类,日晷依靠日光照影,将一日分为十二时辰。 刻漏则用水流,一刻二刻越发精准。 而城内则多用更鼓提醒,分时不甚细致,却有分时辰敲鼓敲铜钟。 秦时对一国统治者的聪明程度半点不惊讶,此刻只点头:“是,我称之为钟表。” 姬衡扬起眉头:“圭表铜钟结为一体,【钟表】尚算贴切——只这指针,是否行的快了些?” 说话间,秒针不断在动,分针也开始前进。但表盘有十二个字符,这每一时辰之间的刻度,着实太短了些。 *** *** *** 【秦王算的是十二时辰,但我们看表,白天夜里是走两圈的】 【明天还是手表。应该不枯燥吧?】 【敲钟,钟是编钟的那种铜钟,不是现代名词哦。表:显示,表明时间。所以反而钟表这个词是古代演化而来。】 【秦汉都没什么贞洁观念,常有寡妇再嫁当皇后太后或者高位者。】 【或者说,他们的“贞洁”不体现在女人是否拥有男人。而是体现在是否对家庭和丈夫忠贞。这种“贞”是得到尊重的。】 【但但但是!秦始皇的贞洁观念是有的!这点不如汉朝。本文此处是私设。】 29.泱泱大秦 秦时微微上前。 她身为下位者,此刻随意一步迈台阶接近: “大王,这最短指针日转一圈,夜行一圈,方为一天十二个时辰,分二十四小时。” 这种计时方法与如今不同,她不知对方能不能接受,因此压根没发现秦王瞬间浑身紧绷,袖中短剑都握紧了。 周巨也如临大敌。 此刻他踟蹰着:秦卿怎么贸然上阶,还离大王那么近?看大王另一只半露袖中的手背紧绷,青筋暴起。 他是要说,还是不说啊! 秦时是真没察觉。 她自认已经很谨慎了,该注意的地方都在谨言慎行,但有一些习惯性动作一时仍是难改。 姬衡在她眼中的第一印象冷峻又深沉,颇有距离感。 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又多加了几个关于“宽容厚爱”的词条,再加上当庭赏赐美男,显得很是霸气开阔。 种种印象堆叠,对方想要近距离了解腕表,她凑近一点解说也是正常。 因此此刻还继续指着表盘:“中间的字符是日历显示,只文字跟如今不同——如今是七月二十六日。” 再指指表盘侧边的表观:“腕表行走时间久了会有不准,此刻需重新上弦,并再次校准时间……” 这是一枚自动机械手表,倘若日日佩戴的话,其实就不必额外上弦了。但如今女士腕表带恐怕姬衡是带不上去的,因此该讲的都要讲到。 姬衡的呼吸既深又缓,警惕的肢体并未放松下来,但却面色如常的点头,表情很是淡然:“确是精巧。” 但身为大王,日晷刻漏随时有人来报。腕表胜在小巧玲珑,材质新奇,像极了他宝库中珍藏的玩意儿。 若说惊为天人,那也不至于。 至于其中的精密机械构件——工匠事尔,不必在意。 唯独让他在意两件事—— “表盘晶莹剔透,比之上好的水玉还要更清晰——这又是何等材质?” “腕带触之如金如铁,不知硬度几何?可做兵器否?” 秦时:…… 大王真是慧眼如炬呢。 但表盘用的是蓝宝石水晶玻璃,这个人工合成的方法颇为复杂,她讲不出来。 腕带用的是钛合金,在这个主流还是青铜居多的时代,性质活泼的钛可怎么提取啊? 秦时绞尽脑汁,此刻也只能歉然笑道:“大王,如今人力难及。” 秦王心头略有遗憾,此刻重新将腕表放回匣中:“既如此,此物秦卿留着吧。” 这种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自然合该是归他的。但就像宝库中的明珠一样,也确实没什么大用。 而且…… 姬衡默默心想:这也太小了。 直径42mm的表盘对于女孩子来说足够大了,但在他掌中,实在小气。 寡人不爱小的! 离得太近,他眼中微微的嫌弃实在明显,秦时这才后知后觉,赶紧又迅速拉开距离。 一边忍不住心头无奈:大王可真是位实用至上主义者啊! 既然如此,她索性更坦然了:“谢大王赏赐。我还有另外的宝物可以献上,只如今能量不足,一旦打开,用不了几时就要成为废铁。” 她拿出手机来:“大王,此物可留影其中,可要现在观赏?” 不能联网的手机在如今,也就只剩计时、照明、拍照、放音乐的功能了。她倒是下载了很多文件书籍,但自己查阅也就罢了。给秦王,文字转换需要下载安装包…… 这也是她这么多天都没开机的缘故。 实在是献给秦王,作用不大呢! 但作用大不大,她说了不算。 天下至宝,自当大王来享用。他便是不要,那也是大王的恩赏。至于能量不足,用久了就要废弃—— 能被大王用上,也是此物的福分了。 周巨适时开口:“那便请秦卿献上吧。” 秦时默默按下开机键,同时双手托起小小手机,再次敬献到秦王面前。 一边琢磨着自己的照片、视频里,有什么比较新奇的影像——还好她病后形销骨立,不再自拍。否则若秦王问出有什么神药,她可怎么回答? 此刻,姬衡坐在案前,而她隔着一层台阶在下,弯腰低头的那一刻,姬衡长目低垂,审视的目光凝在秦时的身上。 烛光灿灿,高台上的人伴随火烛摇曳,神色会偶尔隐没到阴影当中,不辨喜怒。 秦时低头盯着脚下的红毯,复盘着自己之前的行为,纷乱的心思渐渐消退,冷静重新聚上心头。 二人都未曾发出声音。 直到手机的开机音乐响起,殿内众人浑身一惊,周巨更是如临大敌: “此物竟有声音!” 不仅有声音,还有奇怪的图案动来动去,黑色板子上渐渐浮出幽暗的光芒。 秦时抬起头来,谨慎发问:“大王,可否允我近前解读?” 姬衡神色轻描淡写:“允。” 秦时并不客气,此刻重新上了台阶,而后顺势跪坐在秦王身侧,并将手机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越自然,周巨心中的震撼越大,反而会使得他们对这种冒犯的行为渐渐没那么敏感。 秦时微微吸气,想起自己刚才解释腕表时的大胆,此刻也不由努力继续营造“天然无拘”的人设了。 而此刻,手机已经进入了开屏画面。 平平无奇的锁屏界面上,下方一枚指纹解锁区格外明显。 姬衡的目光掠过上头的古怪字符,立刻看了过去:“这是何意?” 秦时将手指按了上去:“此物使用,需重重解锁——此乃,指纹识别。” 姬衡挑起了眉头:“指纹?” 他秦国历来都用此法识别身份,文书封缄,断案查罪,靠的便是指腹纹路。 而此刻,眼前的天人之物尽管形式不同,神秘莫测,沿用的却依旧仍是此法。 他的目光在案上竹简与笔上掠过,再次自己想起自己还未公布的《大秦典则》,心头顿生万千豪情。 我泱泱大秦! 泱泱大秦! 此刻再看秦时,姬衡只觉得对方无处不顺眼—— 虽仍是不知来处与身份,但未免触碰天人禁忌,上下都不曾问过此事。但如今,姬衡已然能断定,秦卿来处,定然也是秦国! 30.水稻照片 有了这个确信感,姬衡浑身的紧绷感都松弛下来。 再低头看去,只见秦时已经按下指纹,黑色板子上的画面骤然一变,显示着一排排颜色图案鲜艳各异的小小方块。 而她指了指右上角的电池显示:“大王,此处类比油灯里的灯油,若绿色转为红色,则灯油告急。若连红色都无,则油尽灯灭。” 她还带了几个充电宝,但同样作用有限,紧急时候,不知是要给阅读器还是要给手机,就暂且一语带过。 她将所有需要联网的图标都一一点开展示,关机重启过,打开时连预加载都做不到,全部空白一片。 秦时看着,内心也颇为怅然。 她侧头看着姬衡,笑中带着微微失落:“大王,这些在当下,也都不能用啦。” 姬衡侧目回视,高傲开口:“此等宝物,如今我大秦虽不曾有。但举国之力,焉有未来不成之事?卿不必伤感。” 秦时:…… 大王这是安慰,是吧? 安慰安成这种“我大秦万能”的骄傲感,真不愧是举国物力奉养出来的君主啊! 她也不禁莞尔,随后笑道:“那,大王,要看看我之前所在的地方吗?” 手机操作如此简单,她不说,姬衡难道就没权力去试了吗?此刻秦时大大方方将手机置于案上: “大王,此处图标,快速轻点,即可查看。” 她之前已经点过许多app了,姬衡略点点头,此刻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相册”。 下一刻,无数张图片整齐排列,明明微小,一物一景,却清晰如肉眼所见。 而姬衡精神一振,此刻不必秦时再说,已经无师自通,重新点开了大图。 手机最新的一张照片忽然呈现。 那张照片平平无奇,只是秦时在高铁途中对着窗外拍下—— 时速300km的列车飞快行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丰收稻田,收割机在田中行走,所过之处只有大片大片整齐的秸秆。 而在更远处,另一辆银白色的列车自天光经过,如同这金色原野中一抹银色苍龙。 这样的照片,倘若坐过高铁,估计相册中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 但姬衡却目光凝在上头。 “这是何物?”他哑声问道。 “这个吗?”秦时指着高铁:“一种高速列车,每时辰可行——” 她在心中换算一下,一公里等于秦国2.4里,那么就是:“每时辰可行约1400里。” 侍立在旁的周巨探头看到,此刻连呼吸都顿住了。 每时辰,千四百里?! 他们最平整快速的驰道,大王最精锐的车马,如今最快,也不过日行四百里!若分时辰来算,一时辰只行三十三里! 然而姬衡却伸手指着金黄色的稻田。 “那神车颜色与你之腕表类似,恐我大秦人力不可及——寡人问的是,这田地里,可是稻?” 虽然图片小巧,但一眼看去,前方沉甸甸垂下的稻穗很大,显然产量非同一般。 秦时一愣。 一般人看物,自然是自己未曾拥有过的宝物更吸引眼球。 但秦王来看,却在一瞬间就猜测高铁如今做不到,反而看向更基础也是最关键的的粮食作物。 见微知著,他满心满眼,恐怕除了统治,就只有大秦。 秦时心中莫名生出两分敬仰。 于是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向两侧拉开,放大图片: “大王,是稻。” 手机图片短暂放大后,沉甸甸又饱满的稻穗更加清晰可见,比之秦国如今的稻,那稻穗更长,两侧的颗粒更大,更饱满。 甚至一眼见去,这大片丰收的原野中,竟没发现整张图片中有什么瘪谷稗子。 周巨已经瞬间捂住了嘴。 他也不想做这种小儿女姿态,但倘若再不捂紧,恐怕就要当庭喊出声来! 这稻!这稻怎会如此…… “这稻丰收几何?” 姬衡看向秦时,层层眸光仿佛涌入了这大殿中的万千烛火,一时猛烈慑人。 他的期待如此惊人,又如此显而易见。 但秦时目光回视,却只有淡淡的叹惋: “大王,此稻是单季稻,亩产约千斤。” 而秦国如今,上等田的亩产也不过二百斤。 她这样大胆直接的眼神,姬衡甚至不必多做探究便能读懂。而后巨大的怅然袭上心头,却越发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既然出现在世间,那寡人就定然会拥有! 一日不成,便百日!百日不成,便千日!千日不成,仍有我大秦万万世! “这等良种,如何可得?” 他志在必得的眼神如此赤裸裸,秦时深吸一口气,也认真回答: “大王,我之来处得此良种,前后千百人耗费九年光阴才渐有成果。大王举国之物力,一个九年,两个九年……我也不能确定。” 但姬衡却已经瞬间站了起来。 他高大伟岸的身躯带着层层压力扑面而来,向来冷静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反而在快走两步后豁然转身,眸中的光彩比烛火更亮: “卿有此言,便是如今人力亦可得!” “区区九年!寡人等得!便是十个九年,我大秦亦等得!” 他的情绪如此振奋,神采情不自禁的将秦时感染,以至于她也重重点头: “若有所成,大王功绩千秋百代,万世不朽。” 姬衡留恋的将这张图片看了又看,恨不得记下这稻谷的每一个细节,但随后他还是放下,重新坐回案前,看接下来的图片。 他没有再放大,只是回归列表图迅速翻过,几千张图片走马观花,被上头认不出的古怪字符分隔—— 那样的字符,他曾在神药的盒子上见过,依秦卿所言,是表明时日。 而后他忽然动作慢了下来,指着某一时间分区的图片,放大又收回,似是轻描淡写: “卿在此时的影像,似乎悲恸不甘,心有抗争。” 他承诺道:“若有仇寇不平,寡人可令王师踏之。” 周巨悄悄探头看去,但见那些小而清晰的图片,只是些平平无奇的花草树木与天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 秦时一愣。 随后她看向照片日期,不由又是怔然。 那是……她确诊癌症的日子。 *** *** *** 【秦朝有稻(不流行),称稻,稌(多称糯稻)。禾、谷算是总称】 【手机等功能不会一下子讲完,后续篇幅里仍有穿插。没讲到的功能欢迎大家讨论,但不要急】 31.阴阳不测 脑癌不是一开始就发现的。 她经常会头痛,有时呕吐,还有视力急剧下降……但在如今大环境下,十人里有九个都差不多有这些小毛病,秦时其实并没有在意。 毕竟去医院排队折腾一天,不如吃颗布洛芬来得迅速。 直到她走路突然摔跤,仿佛肢体失去控制。 随后在医院,面容和蔼的大夫柔声细语:“工作压力大不大?现在天好,出去旅游了吗?” 阳春三月,医院门口的垂丝海棠随风摇摆,蒸腾天边如灿灿粉色云霞。 河提春柳曼妙摇曳,新生的绿仿佛能令所有人心生喜悦。 是啊,多好的天气,她怎么不去旅游呢? 她举起手机,咔咔拍下诸多照片,发在朋友圈中引得点赞无数。但最想拍的检测报告,此刻却不知拍了要发给谁。 如今,那几张照片在姬衡指下打开又缩小,这位有着雄心壮志的天下共主,有着超乎想象的敏锐度。 只是风景照罢了。 他甚至能大方给出“王师踏之”的承诺,种种把控人心的言语行为,简直是一位天生的帝王。 秦时“噗嗤”一笑,眼中在烛火映衬下,却仿佛带着泪光。而后她说道:“大王,我并无仇寇。与之抗争的,乃是天命。” “能遇大王,也是天命。” 姬衡挑起眉头。 他并不在意秦时的伤感,也不必思考她的痛苦与那些止得了痛却治不好病的神药有何关联。 他只傲然道:“生死乃天命。但寡人寻仙延寿,习弓马骑射、安太医令强健体魄,成人皇,亦是天命。” “天命可顺,亦可夺。” “秦卿只需为我秦国尽忠,但有所求,寡人皆可允。” 他再次承诺。 而秦时也郑重拱手:“诺。” 而姬衡重新看着图册,又翻看许多后,他指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道路导览石碑问道:“为何画册中常见这等外邦文字?” 他虽不认字,但四四方方一笔一划的,定是他们中国文字无疑。就像周朝的金文、大篆与如今的大篆区分,本质上仍然类似,一眼可见。 而为何这些四方字下,又还有其他字符? 姬衡说的是下方的英文导览。 秦时看了看,此刻同样无奈:“大王,我天朝上国,面对边地外邦,自当有宽容体贴之处。” “文字体贴,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姬衡却长目飞扬,目露不解:“既是边地外邦,允他们称臣纳贡,赐尔等习我大秦文字之资便是,何须如此画蛇添足?” 言下之意,既然是不通文字的别的国家,打下来让他们变成自己国的不就好了? 秦时:……好膨胀的一枚大王! 但想想秦国如今是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疆域面积达340万平方公里,姬衡的豪情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唐时还能打下来1200多万平方公里呢!玄奘取经再晚几年都不用出国了。 她不能用和平时代的敦睦邦邻思维,去衡量大一统王朝帝王的统治之心。 于是只好微笑。 但姬衡却突然若有所思:“你之来处,曾输过,是吗?” 秦时没说话。 她之来处……大王是觉得她之来处乃后世,还是在秦国之外乃有天人之国? 她猜:都有。 事实也却是如此。 姬衡心想:倘若秦卿真是他大秦后世万年之人,若见得他这万世不出之圣君,焉有不立即景仰拜服之理? 若是秦国之外的天人之国,又为何言行称呼,皆依秦典? 身为秦王,他因此骄傲得出结论:他泱泱大秦,未来也会成就这样的天人之国。而秦卿,就是出于此处。 他不过多追问,乃是《易》有言:阴阳不测。 阴阳不测谓之神,人当对神秘万事心存敬畏。 又言:君子慎密而不出。 谨慎保密,切勿放肆求索,才能避免祸端。 既有此奇遇,秦卿与国有功,乃他天命所归。 若一味追索,天道有损,得不偿失。 此刻看秦时并不想多说天人之国,姬衡也不以为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大秦也曾用连横之策,数代之功,这才将六国分而化之,化为己身。” 不过是每个强盛王朝都要经历的过程罢了。 端看秦卿如今模样,想来定然尊严无损,国力强横。 他的豪情让秦时敬佩,毕竟学习外邦文字也着实辛苦。但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就危险了。 秦时果断切换图片:“大王,可要看看别的?” 姬衡却松开手,此刻摇头:“夜深,秦卿早些安顿吧。” 秦时一愣。 腕表显示如今才9点多钟,对于普通的古代人来说,自然已经深夜。 可勤政如大王,此刻他尚有数十斤竹简未看呢! 如何便舍得放她去休息? 姬衡见她怔愣,也不由松缓眉头。 “寡人观这图册千万张,然灯油所限,茫茫然徒有耗费,不得寸功。” “不若夜间静心安神,明日依需循踪,方能使宝物更长远。” 就如秦卿所言,连不同时日的图册都一一分类,想来归纳整理定有规则。今日短短半个时辰,能量所耗,就使得右上角绿色缩短。 如此盲目寻找,实在不智。 而等秦时终于退下,章台宫内重新恢复安静。周巨平复下浑身震撼,这才笑道:“大王对秦卿格外宽容厚爱。” 不管是容忍、安慰、解释……都远超他一贯的耐性所限。 姬衡却并不在意:“其人有大才,寡人越宽容,秦卿越是回以琼瑶。当赏。” 与回报相比,他的宽容体贴不过顺手而为,就像是随手赏赐金银财物一般,他的宽容也可以赏下。 不值一提。 他把玩着手机,此刻指腹在相册内滑动,不知触碰到哪里,突然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 画面,动了。 还没等二人齐齐震撼,就又听到一声雄浑嘹亮的嗓音: 【标兵就位——】 *** *** *** 【没错!看的是阅那个乒乓(只能一笔带过哈理解一下)!但姬衡有别的理解】 【易经讲的不止是算命,还要融合许多背景来理解,我浅浅引用,可能不同地方的理解意思不大一样。比如“会挽雕弓如满月”这句诗,很多人不知道是讲的星象弧矢星。】 【“中国”是自古以来咱们国家的称呼,周武王时期的何尊就有记载,宅兹中或(中国),就是住在天下的中央的意思。我国古代,就是中国。】 【还有汉代的篆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 【世界地图有,但不能现在拿出来,会没命的(跟宅兹中或有关,具体写到了再说)】 【然后,4.1号上午十点上架啦(大概是这个时间)。如果觉得写得不错的话,请首订支持一下哦】 上架感言 老规矩,感一个。 今天是写作的第九又三分之一年。 《秦时记事》是我的第九本书。也是第一本传统古代基建文。 当时没准备写这本的,因为这个梗是我的白月光题材—— 小时候看央视,不知哪个动画片段:一个人走在黄沙漫天的废墟当中,忽然沙尘暴来袭,他仓皇躲避。而沙尘暴中间,却渐渐映照出秦代的马车、军队和帝王。 因此一直想写好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梗概和开篇早在2024年的夏天就已经给编辑看过了,落笔又犹豫。 而且我的写作舒适圈在现代,我读书又不多,一直觉得要学习很多很多才有把握写好。 但越学习越觉得浅薄。 于是去年冬天,在我去北京的高铁上,有了一个现代神豪梗,也非常非常有意思! 结果过年后尝试写神豪,前后写了三个开头都不满意,最后朋友们劝我:天意如此! 就写白月光吧! 白月光仍是怕写的不合心意,于是架空,架空,架空。 于是就写了。 这就是《秦时记事》的由来。 接下来是关于书的:因为要查很多资料,资料里又有很多更新的、谬误的、还有一些博主弄错的…… 所以本文进度有点慢,我会努力维持更新。 (实不相瞒新书期没几个人评论,我真的心头凉飕飕,咬牙为爱发电嗷嗷呜呜) 关于资料:一些老师的著作,科普视频,网络资料。比如阎步克老师,冯时老师,王立老师,还有陈苏镇老师等等。但我学的不多,能注明的我注明,有时候有遗漏或者错误,也请大家指出,包容。 关于女主: 给小时开了最大的金手指:身体壮壮从不生病能够健康地老去! 很多读者喜欢看女帝文,但我没有写过政治斗争,怕写出来让大家笑话,所以没这么考虑。 女帝文可以去看【油爆香菇】的作品,【非10】等,还有许多作者写女帝写的非常好。 写作宗旨还是老样子:希望阅读的人能开心。 因为写的比较细比较慢,更像是古代日常,而非家国大事。所以可能很多章只是一天的剧情,吃喝玩乐都有,不是每一项都必须造福人类的。请大家不要着急。 嗯,就是这样,没什么太深刻的东西,只希望大家看书能永远开开心心的! 好啦!感完啦!上午十点左右上架啦! 喜欢的话,请支持一下订阅吧!每日追读数据对作者来说还是蛮重要的。 最后,过去的九又三分之一年,以及未来的许多年,感恩相伴! 32.军中营啸【上架求月票啦】 秦时有下载视频的习惯。 她的工作需要大量分析数据,视频缓存后可以随意拉动切换,因此收纳在“相册”内的“视频”专区。 阅兵大典被许多人二剪二创,节奏与卡点都十分优秀,感染力也强劲。她个人的小小玄学理念中,若有不顺,便会多看两遍。 因此,下载保存理所当然。 姬衡无意点到时,是被会 唐韵瞧了他一眼,萧广安脸上的急切情真意切,半分不似作伪。心里头咯噔了一声,莫非萧景堂的事情走漏了风声? “电话是你的吧?这几天别关机,就一两天,我给你信儿!”杨富扔下一句,随后挂断电话。 叶知秋看见我们,没说话长松一口气,估计是担心我们跟着凌然会出事,想到她在吟香醉月楼威胁凌然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笑,没看出来这丫头发起狠比叶九卿还吓人。 落月华并没有去怀疑紫云缘的话,至于为什么真神会知道这件事情,那就不清楚了。不过,真神毕竟是真神,有办法弄到这样的事情,也是正常的。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中带着一丝凝重的神色。 “辰哥哥……”看着面前安静地如同一尊完美雕塑一般的男子,夏若轻咬下唇,还是觉得有些委屈,眼里逐渐有泪水溢出,低低的唤了声,却还是没换来景郁辰半点回应。 “放心吧父亲、母亲,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紫灵梦狠狠的点了点头,就算是没有这些东西,紫灵梦也毫不畏惧。 “今晚让他们玩到三点就行了昂,这几天听到信说要严查游戏厅,别哪天响了就操蛋了”大刚叮嘱了一句。 “甜吗?”虽然景郁辰被酸的轻微皱了皱眉,他还是很违心的点了点头。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露齿。真正可怕的敌人是那些躲在暗处不吭声,悄悄观察你的人。 凌婉柔回忆至此眼底有亮光渐渐聚起,前世的种种让她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瞬间大放光彩,变成那熠熠生辉的星辰。 其中以一正一副两位首领最为强大。郑明根据二人的表现估计、他们的战力几乎等平于昏迷前的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这还是没有考虑到二人杀手锏的情况下。 而两个孩子,此刻眼神却已完全蜕变,丝毫不见对此情形的害怕,就像在看一部十分逼真的电影一般,甚至眼神中竟还有同情在。 益州北部,一片茂密的青山笼罩期间,高耸雄伟的城墙屹立于山谷之间。 邵阳仔细观察,就见地上一圈淡淡的幽紫色光晕浮现,隐隐之间呈现出一个“门”的形状,其中诸般鬼物狐影光影交错,透出一股阴森的气味。 “樊笼里固然没有自由,甚至有时候很压抑,不开心,但至少能够平平安安的活着,平静的活着,不是么?”王安一脸认真地问。 “诺儿来了……“顾夜心中有愧疚,表情和声音里带了几分和蔼可亲,把林诺雷得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邵阳不敢怠慢,手中已经祭出蛰龙竹,向着身后一挥,霎时间翠竹成荫,将整个一座山谷所覆盖。 “老张变强了?能做到如此完美的二重演变,估计已经过了他原来的‘罗装阶’,应该已经入‘玉装阶’了!”老狄分析到。 邵阳一时之间也难以明白的十分透彻,不过巨鱼凌却不肯再多说,邵阳只好暂且作罢。 33.玉人特长 秦时发现,少府真是用心了。 进入兰池的十名“玉人”,其实跟玉的想象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身高最低也有一米八,身姿挺拔,猿臂蜂腰,胸膛健硕,站在那里就仿佛格外结实有力。 皮肤都是小麦色,头发梳拢的整整齐齐,眉毛黑浓,眼睛有大有小,但都分外有神。脸型更多是坚毅的国字脸,是非常英朗且耐看的 而也正是因为这平原八十万守军并没有挡住庞涓军,有着二龙出水阵攻击速度二十七倍化的‘龙在天’加持的庞涓军直接放弃闪躲砍怪切菜似的于二十息之内杀到了平原的最南端。 等了片刻时间,李道虚终于睁开双眼看向王诩开始了今日的讲道。 它绝对想不到,方堃居然会祭出‘生命长河’加强神封的力量,它还妄想偷偷汲取‘镇魂碑’的能量撕裂神封呢,结果潜藏的优势丧尽,还弄的自己伤痕累累,此刻真恨不能把方堃杀死一万次才消心头大恨。 球场上,进球的c罗兴奋的跑到摄像机镜头前,对着镜头就是一声长啸。 车队停下来,从车上下来不少人,为首的是一个双鬓斑白的老人,七十多岁的年纪。不过,人很精神,身体也不错。 现在为了帮墨梓瞳冲等级,寒霜狼王也只能暂时歇业了,现在它出来也只能当当肉盾,根本没半点输出能力,何况我们也不需要肉盾。 未来华国的电影市场,逐渐成为世界第二大票仓,甚至在海外市场盛极而衰的时候,华国的电影市场却依然在高速前进。 特殊:火焰龙鳞,约克的身体被灼热又坚硬的龙鳞保护着,免疫60%所受到的火属性伤害。 “告诉你!从今往后,你要的东西一概没有!谁来了都不管用,除非议长把我撤了!”慷慨激昂,激情澎湃,劈头盖脸。 对这帮凡夫俗子们没见过世面的欢呼,主法师法斯特斯特十分满意,挥动双手示意全场静一静。 更何当时况除了冯蕲州,廖楚修也在宫中,那个男人心思向来警敏,又狡诈的跟只狐狸似得,他定然能发现昭平的事情与她有关,也能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从而知道怎么利用昭平郡主事来替他自己和邵缙脱困。 冯乔默默在旁听着,将有用的消息捡了出来,记在心里,而廖楚修见着她乖巧的垂着脸不说话的模样,突然伸手拿了块点心,递到冯乔面前。 就因为抱着这个微薄的期望,所以杜姨娘被送到庄的时候,不哭不闹,甘愿受初见安排,她忍一时,将来必能得到一切。 谁知道他弯腰下去之时,郭崇真和郭柏衍却是不约而同的直接侧身避了开来。 刘氏也没想到孙嬷嬷会突然跌倒,两人站的太近,她要想躲避已经来不及。 公水蟒举头昂起,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冰雾,喷向婪夜的面门。 而且她这话说得真是巧妙,说她看中的,别人听了,会觉得是她大方,把房间让出来了。 舒瑶梳洗过后,解开头发,如果说舒瑶有比同龄人出色的一点就是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八旗勋贵家的姑娘很重视秀发,断发是大不孝的事,舒瑶能有此一头亮丽的秀发。 今天虽然已经在掩饰,但是身为过来人的她,又怎么会看不出她脚步的不自然? 大宋皇帝也真死抽风了,一个刺青也不知道是害得自己还是谁人了。 34.紫檀铁锅 玉人们被带下去安顿了。 秦时本想再去跟大王道谢,毕竟那位“特长”,她很难忽略,而大王体贴成这个模样,属实世所难见。 若不是他的大度赏赐,少府卿不敢这样自作主张。 但在此之前,赤女回禀:“秦君,昨日木工已带着桌椅候在殿外了。”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 若用现代工具,半天 “别叫了,不会有人来的。何况,铂尔曼的隔音设备是最好的。”叶栗的表情渐渐的冷酷了下来。 沈佳宜虽然一肚子疑问,但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对劲,便赶紧退到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们一直以来,都为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强壮阳刚的班级而感到骄傲。 他隐匿之法独步天下,圣人都无法发现,若非有此信心,也不敢带着东皇钟而逃。 “沈沣是我借给南心的人,他的委托人是南心,并不是我。除非是南心愿意,不然沈沣是不可能撤诉的。”傅骁说的直接了当。 孟音发消息说待会儿过来给江清婉送剧本,问我有什么需要她带的。 没有了定海珠,他手里还有一件法宝,名叫‘缚龙索’,这件法宝的能力和‘捆仙绳’差不多,拿出来无济于事,原本打算以法宝之利拿下金灵圣母,结果一一被破,实在是难堪。 没想到,刚悄悄的进到宴会厅中,见到的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如此幸福美满的一幕。 来到此处,陆压散人的心情明显更沉重许多,毕竟是母后的居所,天仲等人感觉到对方情绪出现极大波动,哪怕修行无数岁月,身为堂堂大罗金仙,仍旧无法抹去念母之情。 也唯有云剑生的相貌,可以和千夜一较高下,不过一个是绝世剑仙,一个是盖世魔君,气质截然不同,难以真正论出高下来。 在那万顷的蓝色海水之中,不断地传來的身一阵阵骨骼碎裂的声音,似乎,司徒龙早就被那一阵阵的万顷水流,给压成了肉泥一般。 布氏这时笑了起来,说:“当时你大伯执意要定下这一门亲事,我那时是有些不愿意,觉得你玉姐姐夫家的故家距离这里太远了。 他的声音悲泣交加,带着复杂的情绪。虽然笑着,却令人想要抹泪。上官紫璃听出他声音里的纠结和释然,不由得少了几分敌意。 顾石诺微微起身的动作又缓缓坐下来,他瞧着那对母子走远去,他的心里往下沉去。他总觉得那一刹那间瞧见季安宁眼里冷冷的光芒,然而她转而瞧着他,那神色又是格外的平静。 呼!狂刀对着横行统领的腰部就是一刀划过,一道白色的刀刃在海底世界中一闪,随后众人的耳朵中传来了横行统领的嚎叫,响彻大海的悲鸣。 “我们那全国冠军是高中联赛,跟人家不是一个级别。”王全嘀咕,不过倒是没那么拘谨和紧张了,拿起球助跑两步,也来了个暴扣。 修士爱茶更胜过酒,宁采薇又有一手好的茶艺,今日亦先是饮一杯,不是几日前的苦茶,而是香茶。 紫夜之前掳走过乐千雪。现在又是住在战王府。肯定是见过乐千雪了。 起初,王浩每次只能够同时吸收五滴精血,后来随着王浩不断疯狂的运功,一次次突破极限,炼化精血的速度也呈现直线般疯狂的速度。 尽管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很多确实还不足以看清自己应该走什么路,没有人为他们把关就容易在将来后悔遗憾。可是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的真情实意,就一定得不可置疑地绝对看待么? 虽然林升很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的目的可不是来探查大陆泽的,而是继续南下把整个巨鹿掌握在手中。 自从五千年前天道大变,到如今这乱世将现,连他这样的金丹境都无法自保了,一方面受到本州元婴境的窥视,一方面还要抵御妖族和大人物的碾压。 “你刚才不让我进来看,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这么做?”韩枫回身向田畴喝问着。 但或许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这里的残魂和怨气消散殆尽,四周的光影始终十分模糊。 dead已然遁地逃窜,与此同时,一阵犹如沉雷般的轰隆声也在尚博睦的身边响起。 “下辈子投胎做好个好人!”秦汉淡淡的说道,下一刻,一掌猛然落下,四道身影同时炸裂,爆发出的气势席卷了整片天地,一道刺目的光芒闪现在天字一号。 “对了,徐许芳听说要被处分,是勒令退学还是严重警告留校察看,现在还没出来。”王蕾蕾对雪楠说道。 精品区的人要比普通区的人相对少一些,秦汉看中一块原石,刚要伸手,却被另一双手拦住,抬头看去,却是宫明宇。 “你就只是因为中午没人买饭?”张雅琳一脸吃惊的看着秦汉说道。 王青山施展大坤手,一击就将这个被泥土逼的现形的人形生物打的倒飞出去。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发现了北崎,他正怪异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坐下之后,林风瞥到马云看了他手中的奖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艳羡,显然,没有到开奖的一瞬间,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得奖。 而这个时候,只见那一百多人被这些士兵用绳子捆着,连成了一串,不知道何时几军车已经开了过来,接着将那些人都赶到了车子上。 水树想到这里也是不由的皱眉,脑中思考一系列的问题,觉得自己的与阿修罗达成的合作,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了? 比如岩石巨人和巨型水元素,都是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放到地球世界,那是坦克、大口径火炮和战斗机都搞不定的狠角色,在战场里却不算起眼。 35.天赋异禀 这实在非冶工之罪! 秦时哭笑不得:匠人们地位太过卑微,但凡物件做不好,便要惹得上头震怒。 她看对方实在惶恐,此刻忙道:“不怪你,这只铁锅原也不是用来炖煮汤羹或炙肉的。” 而后问道:“一同做的铲子做好了吗?” 冶工肩膀都松懈的垮塌下来,此刻连忙又呈起身侧的另一件:“贵人,已做好 “这些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你们那里还有什么问题没有,尤其是老百姓还有什么需求没有,现在他们的房子没了,接下来,他们如何生活,我们也要考虑到。”乐凡说道。 如果万幸成功了,这可是意见的罪人的事情,基本上也能够对安继森的势力进行沉重的打击。 接下来大家也没说话,等飞机到了黑森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此时沙尘暴早已经过去,我跟大山一直坐在黑森林旁边等九哥他们的到来,见到直升机来了,我跟大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好饿,好渴,韩魏脑海中不断升起这个念头,猛地俯身咬下去,和食物只有咫尺的距离时,心中的熟悉感又上来,生生止住了咬下去的动作。 楚渊的攻击落下,一阵巨大的涟漪,所有人都于心不忍的转过头,唐家的人更是绝望,可是应有的血迹并没有喷洒而出,震荡之中反倒是散出发一阵阵刺眼的金色光芒。 然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当然是逃不了了。她连连琛的怀抱都没挣脱掉。 我突然想起上次国佳提到有时间一起坐坐,顺便跟他交流一下,对这件事儿的看法。想到这儿我拨通了国佳的电话。 余下的一些比较普通的,放在中央台上,就有些相形见拙了,借着,西门金莲看好的那块二十号翡翠毛料,也就是展白说的。那个日本人的红翡,也比解了出来。 “我知道你一定要办法,求你,帮帮他们。”,我收去往日的锋芒,去求这个男人,唯有他能成全了。 除此之外,院子里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我回到屋子,把刚才的发现跟铁鹰说了一下。 拍灭了之后,这狼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易安妮又一次没有开车回家,还是被所谓的诡秘专员送回来的,王雨欣不免十分好奇。 说不定多收集一些信息,就真的能帮助奥莉维亚找到解决方法也说不定。 俞非晚凄凉的开口说着,这番话,显然对于自己之前的那种自作聪明感到十分的嘲讽。 马千罡耸了耸肩,他对此没甚感觉,天武系统可是有治疗app的,也不怕什么剧毒。 关键是这两个亲兄弟和民间普通的亲兄弟还不一样,他们要面对的是争夺皇位。 “当然是我,你现在还欠本人做牛做马八百天。”阳夏点头承认,微微一笑,开口就说出刘兮颜最头疼的事。 百里果瞬间觉得,他眼睛带着激光,温度超高,看到哪儿哪儿发烫。 他骑车等在外面,百里果也没跟他客气,上车俩往学校方向开去。 夜心亦是不解,明明前几年君衍他们递消息的时候还很简洁,怎的两年不见画风突变至此? “今天我有时间,给宝贝儿子和宝贝老婆洗洗澡呀。”何连成笑着说,语气暧昧。 虽然离那两猥琐男不远,但是还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聊天内容,旁边的骆驼和章鱼也一个劲的夸穆美晴实在是太性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