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梨[父女]》 第一章强奸犯 陆承德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在做梦。 原因是,他看见死去十几年的爱人,站在他面前微笑。 梦里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爱人,可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也有可能是他本来就忘记了。 他想笑,想尽力摆出一个和蔼的表情,于是他真的笑了,只是他感受得出来,他笑得并不好看。 因为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是什么事呢。 什么事呢。 陆承德猛然从梦中惊醒,汗水大颗大颗从额角上掉落,伴随着一股冷意浸透过全身,他倏然一抖,恍惚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时还没从刚才的状态脱离出来。 鼻尖隐隐嗅到一点奇怪的粘稠味,他浑身一僵,缓慢地将头看向侧旁,入眼的是一张女孩的脸,淡雅恬静,浓郁的睫毛轻轻扑闪着,似乎也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视线再往下,他看到女孩一丝不挂的身体,只是那白皙的皮肤上布满青紫淤痕,还带着暧昧的红痕,仔细看去,甚至还有淡淡的精斑残留在她胸前。 这无一不在告诉他,昨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陆承德感觉头一疼,他用颤抖的手掀开被子坐起,同样也看到没有穿衣服的他。 陆承德表情呆滞,好似灵魂已经出逃,他机械地摆动着身体的部件想去洗澡,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在茶几上拿起一把水果刀,从始至终他都是同一个样子,如同痴傻了般。 刀?为什么要拿刀洗澡? 他不解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因为要赎罪。 …… 赎罪? 对啊,陆承德,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 别装了,你个伪君子,看到床上那个可怜的女孩了吗?她正是你的女儿! 什么?……不会的,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你在开玩笑吗? 为什么不可能?你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禽兽,实打实的禽兽!强奸自己女儿的感觉如何?很爽吗?你个恶鬼,应该下地狱去! 没有,我没有! 陆承德惊恐地倒退一步,一幅幅画面碎片式地出现在他脑海。 一岁的陆初梨皱着张小脸,在他怀中放声哭嚎;五岁的陆初梨扎着马尾,乖巧地站在他旁边;十二岁的陆初梨穿着校服在客厅写作业,抱怨他饭怎么还没做好;十六岁的陆初梨仰起甜甜的笑,晃着他手臂撒娇。 以及昨晚,十八岁的她被扔在床上,眼泪打湿整个枕头,却还费力地扯起唇角,红着眼喊他爸爸的样子。 喉头一阵血腥气翻涌,陆承德不可置信地捂着头,他咬着下唇,滴滴血珠渗出来,和他眼中多到可怖的红血丝是一个颜色。 陆承德……你干了什么…… 他悲哀地发现,那个控诉自己罪行的声音是正确的,正确到让人觉得恐怖。 刀,刀,刀! 陆承德的手抖个不停,他几乎要拿不起这么小的一把刀,银制品闪过的冷光倒映着他惊恐可怖的面容,他不忍再看,侧过头闭上眼。 强奸犯,去死吧,去死吧。 尖锐的刀锋划破皮肉,伴随着布料撕扯开一样的声音,陆承德惊喜地发现手上喷涌出来的血将他的不堪冲干净了,于是他一刀又一刀对着手臂刺下去,仿佛那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仇人。 可这样的痛苦满足不了他似的,陆承德只觉得心都要碎在这里,于是他又哆哆嗦嗦举起刀,对准那个让自己难受的地方。 “爸,你在干什么,好吵……” 洁白的地砖荡起一层层血,陆承德没有发现自己在哭,也没发现外面响起的脚步声。浴室门被推开,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惺忪的睡眼。 她揉着眼睛,身上浅浅披着一件他的衬衫,遮盖住他留下的罪恶,也就是这时陆初梨才看清眼前的男人在干什么,她缓缓放下手,脸色瞬间苍白。 “爸?” 仅仅这一个字,就颤得不像话,陆承德看着女孩眼前的震惊,心疼得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爸爸是强奸犯,爸爸伤害了你,我该死,我该死!”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血液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流失,陆承德看着手上的刀,笑得凄惨。 “对不起,不要原谅爸爸。”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一黑,头朝着地上狠狠撞去。 第二章他的爱人 一个孩子的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被称为“爱情的结晶”。 陆承德的爱人,名字叫陈茗月。 她确实也是一个如月亮般的女子,温柔,美丽,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旁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他们是打工遇上的,两人都没去上大学,陈茗月苦笑着说家里穷,供不起,陆承德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他也是。 陈茗月实在太过美好,年少的陆承德就这样被她勾了魂,但他着实不算个好东西,十九岁那年他们发生关系,因为没做好措施,陆初梨就这样诞生下来。 初梨,初梨,这名字还是陈茗月取的。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吃梨,如果可以,她想在家里的冰箱装上满满的梨,而陆承德也这样做了,只是后来没吃完,烂掉了很多。 刚生下来的陆初梨很丑,皱巴巴的一张脸,身体也特别小,可就是这样小的身躯,要了陈茗月半条命。 这个孩子降临的不是时候,说真的,太不是时候。可又能如何?千错万错是他的错,是来自他欲望的错,那个时候他们还年轻,事业才刚开始,陆承德气自己,把自己忙成陀螺,公司家庭两头跑,发誓要给陈茗月一个好生活。 不管是孩子还是赚钱,陆承德都用心去做,陈茗月不敢告诉她父母她生下一个孩子,当时没办法,她的身体打不了胎,只能硬着头皮生下来。 谁叫陆承德对她实在太好呢,陈茗月陷在爱里,从未觉得如此幸福,所以当她看到劳累的陆承德,她很心疼。 那天,她在家里做好饭菜,想带给陆承德。 可怎么能是那天?可偏偏是那天。 那辆承载着死亡的恶魔,咆哮着冲向陈茗月。那是晴天吗?又或是雨天,陆承德记不清,他只记得马路上,全是暗红的血迹,多到根本看不清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那张温柔的脸啊,那张总是对他笑起来的脸啊,血肉模糊。陆承德不敢相信这是陈茗月,也不能相信这是陈茗月,可事实偏偏就是,这个躺在地上失去气息的女人,是他的爱人——陈茗月。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场意外。 肇事司机是个孤儿,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在生命最后一刻,他想的是找个人下去垫背。陈茗月的父母没要到钱,又把心思放在陆承德身上,说要不是他,茗月也不会死。 两对父母吐出来的口水几乎将他淹没,陆承德跪在地上接受他们的怨气,其实他也很生气,生气那个带走陈茗月的司机,可就连那个魔鬼,也车祸身亡。 那他还能找谁生气呢?陆承德发现,他连一点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留给他的,只有那个瘦小的婴孩,隔了几个月,她胖了点,脸没那么皱了,在他怀里嗯嗯啊啊的乱叫,带着对世界的好奇。 他想,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吧。 如果他再成熟点,他没有伤害到陈茗月,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此时此刻,她或许还在出租屋里,和他一起躺着看电视,看到有趣的地方,两人还会仰头大笑,然后一个对视后,是不含情欲的轻吻。 陆承德的眼泪重重砸在陆初梨的脸上,那小孩还瞪着黑珍珠般的瞳孔,迷茫地用嘴砸吧了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初梨啊,初梨,爸爸以后只有你了,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刚出生就让你没了妈妈,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宝宝,宝贝,我怎么看不清你了啊。 二十岁的陆承德哭得像个小孩,可哭归哭,生活还得继续。第二天他请假去医院做结扎,仅仅一天,他像是瞬间老去十岁,他不敢停歇,还得把陆初梨送给他的父母带一段日子,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这一切都要看他是否有那么个命,兜里的钞票是否满满当当。 总之,他下定决心,要当个好父亲。 第三章两份爱 老天似乎眷顾着他这个罪人,陆承德满心扑在事业上,节节高升,在五年后,他终于西装革履,开着豪车停在家门口,去接那个孩子。 这五年来并不好过,对这父女两都是。陆承德的父母并不待见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女孩,陆承德回来的时候,经常会看见锁在家里的陆初梨,而那二老不是去田里干活,就是去街上卖菜。 陆承德恼自己不能给她一个好的家庭,他恨不了谁,只能恨自己。 如果那时候小初梨看过动画片,她会形容她的爸爸是英雄。他破开屋里的黑暗,逆着光将她抱起,和她说没事,没事,爸爸回来了。 可她没看过,她只会张着湿润的嘴,咿咿呀呀地去抓陆承德的下巴。 时间回到现在,在他终于能把女孩接回家的时候,陆承德连眼睛也不敢眨,不知为何,他心底很是紧张,没人知道他皮肤下的心脏声几乎冲破胸腔,也没人知道他手心里的汗将他平日积累起来的严肃毁了个干净。 他蹲下身,踩在农村的泥巴路里张开手,用眼神示意:没关系,我是无害的,你可以来拥抱我。 距离上一次见面又是很久,小初梨看着他的眼神生疏又好奇,她揪着衣角,直到那一块布料都被揉捏得不成样子,她终于松开手,怯怯地喊了一声爸爸。 哎!到爸爸这里来。 男人激动地落下泪来。 爸爸! 好小啊,那么小的女孩子,身上带着肥皂的淡淡香气,就那样毫无顾忌地扑在他的怀里。陆承德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用哽咽的声音说道:“爸爸带你去住城里的大房子好不好?” 她说了句让人伤心的话。 “大房子里面有妈妈吗?” 于是陆承德哭得更厉害,奇怪,他明明已经25岁,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自己,为什么还是这么爱哭? “大房子里没有妈妈,但是爸爸会很爱你的,爸爸会给你两份爱,小梨别担心。” 小初梨眨了眨眼,不是很懂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而她没有。 但她还是跟着陆承德去到城里的大房子,他没说谎,房子真的很大,是栋三层楼高的别墅,里面设施齐全,应有尽有。 陆承德本想接他父母过来,又担心他们不待见陆初梨,但他们也显然很不愿意,说在老家住得更习惯些,于是陆承德出钱在农村弄了套自建房,也让他们更自在些。 可这就涉及小初梨被谁照顾的问题,最开始陆承德请了保姆,刚来还好好的,到后来保姆受不了,说陆初梨太过调皮管不住。 一个也就算了,两个三个都这样说,可明明在陆承德面前,陆初梨还是一副乖乖的样子。没办法,陆承德觉得孩子还是得自己带。 于是,五岁的小初梨,和爸爸一起生活。 刚开始生活还是新奇的,屋子里洋溢着女孩的欢声笑语;电视里播放的永远都是幼稚的动画片;各类各样的图画书散落一地,东一块,西一块;陆承德还得经常下厨做给小朋友吃的东西。 一到晚上,小初梨就踩着地板到处乱窜,哭着要找人抱,陆承德没有办法,只好把她捞到自己怀里安慰。 直到女孩哭累了,在他怀里抽着鼻子,就那样把头一倒睡着了,陆承德无奈又好笑,把她放在床上,轻拍着女孩的背,像她儿时那般哄着,然后一起睡去。 他欠这孩子一个妈妈,可如果让陆承德找一个女人结婚,他是绝对不同意的。 怎么能让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去爱他的女儿呢,如果是出于亏欠的目的,那到最后他就亏欠了两个人,又或更多。 那年他发过誓,要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他做错事,就得受罚。让另一个无辜的人替他分担罪恶,到最后下地狱,他和陈茗月说不清。 八岁的陆初梨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很有她妈妈的味道,每次陆承德都恍惚以为陈茗月回来看他了。 她也开窍一般开始找朋友玩,可小孩子一多,总会出点什么事。 一个普通的周六,陆承德陪她在附近的儿童游乐园玩,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交际圈,他在旁边打电话,陆初梨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玩滑滑梯,那通电话不长,可等他听到什么,已经来不及阻止属于孩子的恶意。 “我好像从来没看见过你的妈妈,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 “没有妈妈?可我们都有妈妈哎,你没有好奇怪。” “对啊对啊,太奇怪了,是不是你太笨了你妈妈不要你?” 他本来以为陆初梨会眼含泪水扑到他身边,可她没有,她脸上还是挂着甜腻的笑,让人觉得牙疼。 “那你妈妈也没有把你教得多好呀,还是说你本来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那几个人噎住,想冲上来推她,陆承德看见了,急忙吼退那几个小屁孩。 “没事吧小梨?” 陆初梨抬起头,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看向他。 “我没事。” “没事就好,那些人的话你不要在意。”陆承德叹口气,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以示安慰。 “爸爸你也是。” 陆承德缓了一会儿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笑笑,用手拍了拍女孩柔软的发顶。 “小梨真乖。” 被夸奖了…… 陆初梨小小的脸上升起一抹薄红,她捏着爸爸的掌心,头开心得晃来晃去。 “虽然没有妈妈,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开心,但爸爸对我很好,所以我就没那么不开心。” “而且,爸爸也很惨呀,爸爸也没有妈妈爱……我是说,没有老婆爱你。” 小屁孩。 他在心里笑骂一句。 “是啊,爸爸很可怜的,所以小梨要乖乖的,爸爸会给你买很多很多漂亮裙子和蛋糕哦。” “真的?”陆初梨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她咬着下唇,害羞地笑起来,然后趁陆承德还没站起身时,飞快地将唇角印到他的脸颊。 “谢谢爸爸,爸爸真好!” 陆承德摸着脸上的湿润,带着小孩的口水,他哭笑不得,终于直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旁边商场的方向走去。 “爸爸对你好是应该的。” 毕竟,是我让你没了妈妈。 “嗯嗯。”小初梨若有所思地点头,走到半路她倏然停下,陆承德疑惑地看向她。 “爸爸没有我妈妈爱没关系,小梨会一直爱爸爸,连同妈妈的一起。” 生怕他不信,小屁孩又补上一句:“我是认真的哦,相信我!” 他当然相信她。 我的宝贝,因为我也在连同妈妈的那份爱,认真地爱你。 第四章青春期,月经和血 时间在忙起来会觉得很快,陆承德除了在公司就是忙着带小孩,陆初梨一天接着一天长大,连他都不由感叹自己是不是老了。 陆初梨是在爱里长大的,陆承德什么都依着她宠着她,不过孩子的她也会闯祸,比如摔坏陆承德的藏品、画花陆承德的合同、又或者好奇大人口中烟的味道,偷偷捡起别人没抽完的烟蒂放在口中装模作样。 那一次她是被打得最惨的,很少生气的陆承德简直要昏厥过去,他为了孩子的健康从不抽烟,她却偷偷去捡别人不要的,还是被抽过的。 那个时候的陆初梨没察觉到危险,还在冲陆承德笑,然而下一秒,她被抱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脸下是沙发,而自己正反躺在她爸爸的腿上。 第一个巴掌落在屁股上时,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到最后只剩下陆初梨震耳欲聋的哭嚎。 而她最最最温柔,最最最疼爱她的爸爸,扬着发麻的手,问她还敢不敢。 从那之后,陆初梨再没干过这档子事,一路乖乖地来到10岁。 女孩的成长离不开月经,但陆承德不算个合格的父亲,直到这件事摆在他面前,他才想起自己从来没和这个小姑娘讲过这些。 外头阳光正好,懒懒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陆承德戴着眼镜,对着电脑认真工作,这时,突兀的一声惨叫几乎震破他的脑袋,意识到这是陆初梨的,他慌慌张张就推开门去找。 “小梨,小梨你怎么了?” 不远处厕所传来她的声音。 “爸爸!你,你别过来!” 好,确定了声音的来源,他又急忙跑到厕所门口。 “怎么了小梨?和爸爸说说!” 里面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像哭了,而且还特别崩溃,但就是不说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呜,呜呜……爸爸……” 陆承德要急死了,小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从来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手已经按到厕所的门把手上,眼看着马上就要推门而入,里面幽幽传来一句: “爸爸,我流产了……啊呜呜你不要打我!” 厕所门被打开,那句话清清楚楚钻进陆承德的耳膜,很显然他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他愣愣看着坐在马桶上的女孩,一时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陆初梨脸色很白,比她身上的白裙子还要白,鲜艳的红色侵蚀掉裙摆原本的颜色,看到陆承德,她着急地站起身,那红色的小蛇就顺着小腿缓缓落在她的脚边。 流……产。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无望地发现,陆承德,是个失败的父亲。 “宝贝,别怕,这不是流产,这是你长大的证明,叫做月经。” “月经?”她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小嘴哆嗦着,看也不敢看陆承德。 “对,每个女孩子都会来月经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痛不痛?” “有一点点。”她的声音很委屈。 “那宝贝等我下,我帮你处理。” 陆承德打开暖气,转身跑走,没一会儿他拿着干净的睡裙和内裤过来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他又从旁边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拿温热水泡软后拧干,小心翼翼地递给陆初梨:“宝贝,你把下面擦一擦。” 陆初梨嘴巴一撇,眼泪又涌出来。 “好好好爸爸给你擦。”陆承德忙道。 于是他只好蹲在她面前,撩起女孩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擦着女孩流下的血迹,那张毛巾卷走血液,带来温热的触感,陆初梨的心颤了一下,犹豫地看向面前男人。 他低着头,黑色的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陆初梨眨干净眼里的泪水,怔怔站着。 陆承德擦得仔细,但手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女孩的腿,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但陆初梨身子一僵,动也不敢动一下。 “好了。”陆承德站起身,松出一口气,他把新的睡裙套在女孩身上,这时门旁传来门铃的叮咚声,他又慌里慌张跑过去。 “这个,叫卫生巾,你看,上面有图片教我们怎么弄,像这样把它拆开,贴在内裤上……” 陆承德为拉近距离,仍旧是蹲在她旁边,觉得腿麻,他又换成半跪的姿势搬弄着那条小小的内裤。 贴好后,他又一次松口气。 幸好之前看过教程…… 而陆初梨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宝贝知道怎么弄了吗?不知道也没关系,待会儿还要换的,下一次我们再学。” “啊?哦,哦好。”陆初梨呆呆应着。 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陆承德心疼坏了,于是他轻轻挪开她的脚,替她套上内裤。 “好,这样就是穿好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贴好我们就再换一片。” 陆初梨摇摇头。 陆承德站起来,又在心里骂着自己,他一手将陆初梨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宝贝先去休息一会儿,我给你熬点生姜红糖水什么的,不舒服要及时讲,知道吗?” 小的时候,陆初梨最喜欢爸爸这样抱她,又或者是趴在他的背上揪他的头发,现在大一点后,陆承德都很少这样抱她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伤心,于是她牢牢抓着陆承德的脖子,闷闷应了一声。 青春期,月经,血。本该由妈妈见证的东西,由爸爸见证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看着爸爸一脸关切地在她旁边时,那浓浓的满足感。 好想离爸爸更近一点。 要是永远,你都这样看我就好了。 爸爸的爱,在他指尖擦过大腿时,又或更前的日子,从她被染红的下体攀爬向上,悄然种在子宫。它找寻到自己的温室,贴合在肉缝里,挣扎着发出嫩芽,刺痛着她的血肉。 而女孩无知无觉,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男人耳旁,像在啃咬他的皮肉。 * 衣裙,内裤,毛巾,上面全是女孩体内诞生出来的液体。 陆承德正准备烧水,却在扬起的指尖看见一抹红色。 他笑了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染上的。 那抹红色藏在他的指缝,陆承德差点没看清楚,他打开水龙头,激烈的水流冲打着手指,将最后那点从女孩身上顺走的液体带走。 陆承德一时竟感觉怅然若失,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个事实,陆初梨长大了。 长大后,也会随着时间的洪流,将最后属于他的一抹颜色带走。 那么,请那天慢点到来吧,慢一点,再慢一点。 第五章爱是陆承德 如果问陆初梨爱是什么,她一定是弯起好看的唇,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甜甜答道: “爱是陆承德。” 14岁的陆初梨笑容好似夏日的太阳,耀眼夺目,拥有着少年人独一无二的肆意。 在学校,她乖巧地扎着马尾,头发一丝不苟地梳上去。在家里,她穿着陆承德买的裙子,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在家里蹦来跳去。 年纪上去,黏人的程度不减,还有更甚的势头,令陆承德搞不懂的不是这个,而是她在外面对外人冷淡疏离的样子,和在家里天差地别。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小时候她还愿意和朋友玩,也不内向,怎么越大反而越让他捉摸不透。 陆初梨的回答是:越长大才会发现,那种纯真的友谊最是难得,那么又何必虚与委蛇。 小小年纪,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爸爸。” “怎么了?” “在这个年纪,我还可以选择交朋友或者不交朋友,再大一点,等我和你一样高大的时候,我可能就没办法再做这样的孩子,所以,不要担心我啦。” 上小学的那会儿,她的性格已经初见雏形,不去参与女孩子们的探讨,也不去探险游玩,所以来月经的那天,她以为自己像某个电视剧片段里的女主流产,才闹出那样一个乌龙。 话是正经的,女孩窝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腿,没人注意到她漂移不敢直视的瞳孔,而陆承德坐在对面,若有所思。 陆初梨不敢说的是,在和同龄人相处时,她看到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家庭截然不同的相处方式,或严肃或和蔼的爸妈和孩子构成一个天平稳稳当当地存活。 而陆承德和她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没见过的妈妈,记忆里面目不清的爷爷奶奶,所有的一切都像相机镜头里的大光圈,周围越是模糊不清,站在前面的陆承德就越是清晰。 陆承德爱她,非常爱,陆初梨也是。 爱,家人的爱,是这样没错。可是…… 可是目光总是会追随他那清瘦的指尖,那被衬衫包裹的身体,以及他镜框在灯下闪过的微光。 比如现在,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向男人十指交迭的手,青色的脉络蔓延在手背,又在袖口处消失,一块黑色的阴影微微落在上面,像在引诱这双注视的眼睛更深地吞吃掉它。 这才是她不敢交朋友的真相,她怕自己那肮脏的欲望会随时在细枝末节渗出去,毁掉她堆砌的高墙。 “可是小梨,没有朋友不会觉得孤单吗?” 陆初梨被吓一跳,颤颤收回目光:“才不会,我有爸爸。” 男人沉默了。 这个沉默是致命的,至少对于陆初梨来说是这样。她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让他敏锐地看见她身后露出的老鼠尾巴。 “小梨,谢谢你信任我。” 女孩错愕地抬起头。 “我不想过多介入你的世界,小梨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但太过依赖爸爸是不好的,如果有一天爸爸出什么事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 “你要离开我吗?”女孩没有抓住重点。 “……不是的,小梨,宝贝,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但你也要或多或少,看看周围的人,不管是好是坏,都对你以后会有帮助,有些东西,只有别人能教给你。” 正如之前每一次,男人对着她一遍遍关切的模样,他眼神清亮,含着笑告诉她,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淡红的唇一开一合,陆初梨甚至能看到他的齿舌,她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因为她现在想的竟然是,和他接吻,会是什么感觉? 她被烫到一般,脸上瞬间涨红,连带着耳根的热意灼烧着陆初梨的皮肤,她低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匆匆往自己房间跑。 陆承德惊讶地看向女孩奔跑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失落。孩子越大,越是要飞出大人的掌心,比如刚才,她眼神飘忽不定,可能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就急忙跑走。 作为老父亲的陆承德,开始感受到一丝不知所措,他把眼镜摘下,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房间内,沐浴露的香气攀附进床单,陆初梨刚洗过澡,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陆承德的脸,她心虚得不行,悄悄从被子里钻出双眼睛,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不放心,还是不放心。 女孩跳下床再次确认门是不是反锁好的,她的皮肤很热,触及到那冰冷的锁扣时有片刻失神,确认完毕后,陆初梨又跳回床上,卷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球。 只有在被子笼罩的黑暗里,和这样狭小的空间她才能感到安心,陆初梨闭着眼,父亲的话又在脑海回荡。 他要她多和人接触,要她不要那么依赖他,还说他万一不在她身边,他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爸爸,你要是不见了,我会难过到死去的。 越想越觉得烦闷,她撩起自己的裙摆,顺着温热的肉体,把手放在了自己的乳上。 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咬着唇,干脆用了点力,一抹微痛从那处蔓延开,带着轻微的痒意,是她怎么揉捏也达不到的一抹失落。 如果是爸爸的手…… 那双大手曾经轻而易举地托举起她,又温柔地落在她头顶,他牵起自己的小手,却又在某一天重重拍在她的屁股上。 嘶。 下腹处隐隐有更奇怪的感觉,躲在被子里的她感觉有些呼吸不畅,她大口呼吸着,面颊潮红。 好难受,好难受。 爸爸,爸爸……陆承德……哈啊…… 嫩白的手伸向下体,洗净的指节带着洗手液的淡淡气味,刚一探到那边,温暖的湿意就裹挟住她,像是叫她不要逃离。 她浅浅试探着潮湿的那一块软肉,却又不得要领,只是用手指前端轻柔地蹭刮。 可怜的陆初梨,在被子底下难耐地伸长脖颈,她的呼吸化成雾,再次打在她脸上,彻底迷住她的眼睫。 少女的欲望是痛苦的,她只能靠着脑中一遍遍的幻想满足自己,幻想里的她柔弱无骨,被男人推在床上压向她,气息是热的,胸膛是热的,他轻轻撩起她垂在一边的长发吻上去,眼皮抬起,笑着叫她:“小梨,你好骚。” 一股温暖的热意缠在她的指尖,陆初梨在粗重的喘息平复后开始感到茫然,她掀开被子盯着自己的手,对着头上的灯看了半天。 陆初梨……你还是人吗? 她垂下眼,一滴热泪从脸颊旁滑过,落入旁边的枕头,砸下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第六章爱爸爸是正常的 天光渐亮,带着冷意的阳光落到校服边上,却被零零散散的人影挡住,陆初梨抬起脸,阳光又从缝隙中跳进她的眼里。 “爸爸我走啦。” “好。” 男人替她理好领口的褶皱,笑着拍了拍陆初梨的肩膀:“快去吧。” 话刚落下,女孩便转身遁入人流,统一的蓝白制服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擦过,但陆承德仍一眼就能看见那个挺直脊背,和高高扎起马尾的陆初梨。 这或许是一种,心灵感应? 陆承德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接下来还得去公司。 这么多年陆承德都是起得比陆初梨早,他需要提早做好早饭等她醒来,再开车送她去学校,看着她走进校门后才去公司。 直到晚上放学他再接她回来,每天,每夜,皆是如此。 而转过身的陆初梨,脸上的笑意也像是跟着陆承德离去般,在她面上呈现的只有一种疏离的淡漠。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在别人眼中的陆初梨,大概只能用上“高冷”二字,原因是她不喜欢说话,也不和谁沟通,连别人女孩子结伴上厕所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下课了就自己看书写作业。 “她读书读傻了吧。” “长得挺好看的,呃,就是不太好相处。” “我挺想和她交朋友来着,就是不敢。” 这就是同班同学对她的评价。 教室里的人不算多,陆初梨坐到自己的位置收拾书包,后面的人似在打闹,喧闹个不停,桌腿擦过地板,发出响亮的刺啦声。 “哈哈哈,你别闹了!等我抄完再给你!” “哎我,等你抄完我还抄不抄了?先给我抄啊!” 陆初梨拿作业的手顿了顿,这个声音的主人她很熟悉。 于是她向后看去一眼,果不其然,女孩和她一样扎着马尾,在平日里,她的声音在班里出现得最多。 “你没有写吗?”陆初梨轻声问。 “啊?”潘源源扯试卷的手停在半空,就是这片刻的怔愣,那张试卷就被旁边的人抢走,可她全然没有注意,下意识盯着陆初梨的眼睛。 “那个,周末有事情没来得及,所以……” 不知道为什么,潘源源竟然觉得不好意思,可她的同桌充耳不闻,还在埋头苦抄,一丝焦虑又在心里升起,她不自在地攥着笔,油墨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陆初梨又看她几眼,似乎在思考,半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试卷,潘源源一眼就看到那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迹,她眼睛一亮:“给我抄吗?” 她回答得自然:“你先拿去看吧。” 潘源源感激不尽,她接过那张试卷,宛如在接圣旨,她口上一边道谢,一边飞速抄写。 陆续有同学也走进教室,陆初梨将身子坐正,重新理着课本,心思却飘到远处去了。 不知是不是出于昨天对陆承德的愧疚,陆初梨当真释放出友善的气息,只是这个行为好不好,似乎没人在意。 在老师到来前,陆初梨的试卷被原路递回,她拿过试卷的时候,还在潘源源眼里看到崇拜的光芒。 “哇,初梨,我真没想到你会帮我,你也太好了吧?” “没关系,你也是因为有事。” “哈哈,哎呀,真的很谢谢你!” 潘源源是个自来熟,她敏锐地嗅到陆初梨今天不一样的气息,换做平常,陆初梨绝对不会搭理她一下,今天倒是奇怪,主动借她作业抄。 不过嘛,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多条朋友多条路,潘源源从来都是这样想的。她的父母鼓励她多交朋友,虽然现在他们年纪小,但也是在为以后打下经验,就像打关升级,总不能到boss面前才想起来自己连装备都没有吧? 所以一下课,潘源源就上来挽着陆初梨的手,而陆初梨有些惊讶,原来交朋友这么容易的吗? “哇,你知不知道xx啊?隔壁班的,特别拽那个,被退学了!” “听说他是把人打进医院了,不过这还不算炸裂的,xx学校知道吧?我有个表妹在那里,她说有群精神小妹小伙一起乱搞,结果怀孕惊动家长,可吓人了。” “还有还有,我们班上那个xx和xx,看得出来吗?他们在一起了,哇,那么明显,你都没注意过吗?” …… 陆初梨冷静的面容保持不住,她抽了抽唇角,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还是她知道的初中吗? “等等,等等,你说的这些人……他们都和我们一样大?” 潘源源点头:“对啊!” 她停顿了下,又道:“有的可能还比我们小。” 陆初梨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子事不足为耻了。 两人上完厕所出来坐回教室,潘源源还是喋喋不休,好像要将全世界的八卦都讲给她听,陆初梨受不了这么多信息,头疼地皱起眉头。 潘源源认为拉近关系的最好办法,就是八卦点别人的事,特别是陆初梨这种很少和人玩在一起的,说不定会感到新奇,说到最后,她也累了,开始转换话题。 “初梨啊,从来没见过你和别人接触,你这样是不是不会有喜欢的人啊?” 陆初梨的表情还没收回去,喜欢这两个字就重重砸在她心上。 对那人,何止是喜欢。 “没有。” “哇,你犹豫啦!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谁?” “没有。”陆初梨被她说得脸通红。 “哈哈哈,其实你没有喜欢的人也不奇怪,之前你爸来开家长会我们都见过,可帅了!哪里是班上这些小男生可以比的。” 陆初梨的脸霎时雪白,她能感受到指尖瞬间的苍凉,带着身体的一股麻痹感。 周围似乎有人看过来,视线钉在她身上,像在迫切地逼问她什么。 那一瞬间,她连吞咽口水这种简单的事情都觉得困难,咽喉干燥苦痛,陆初梨木木解释: “没有,我不喜欢我爸,他,挺顽固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干巴巴的,没有情绪。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陆承德是最好的,最好的。 “很烦人,什么事都要管着你,呃,交朋友也是,挺讨厌的。” 她还在说话,却像在说一个无关的人,陆初梨在内心尖叫,却又无可奈何。 “是吗?”潘源源有点吃惊地看着她:“可是我们那次看到的也还好吧。” “可能是你爸太爱你了。”她眨眨眼。 爱? 对。 爱。 家人的爱。 陆初梨这才反应过来大家对大人的宽容程度,同龄的人因为有着健全的关系,也绝不会把她的爱理解成那种爱。 “或许吧,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他,像你说的,哪里是小男生可以比的。” “哦~”潘源源夸张地吼了一声,看着她笑意盈盈的。 “还说你不喜欢你爸!不过我也更喜欢我爸,我妈老凶我管我,不开心。” “我爸就惯着我,上次还给我零花钱呢,哈哈!” 潘源源又转头去问另一个人,陆初梨的目光也跟着挪过去,落到一张清秀的脸上。 那人有瞬间的惊讶,迅速低下了头。 “哎呀,徐州,我看见你在看我们了,你也说说,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呀?” “……” 被叫作徐州的男生没有说话,他默默抬起头,陆初梨也重新看见他的脸。 戴着眼镜,镜框不似陆承德的轻巧,显得有那么些厚重,遮挡住他一双明亮的眸子,而他的头发又似是自然卷,带着营养不良的棕,徐州小心翼翼看过来,被吓坏了的一副样子。 “妈妈。” 陆初梨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潘源源的问题。 “我妈妈就很好,虽然我爸也还行,但他经常不在家,平时都是我妈在带我。” “所以,我更喜欢妈妈就很正常吧。” “哦,你这个该叫什么,妈宝男?” “什么啊,那你就是爸宝男……初梨我没有说你。” “切,谁稀罕你不说我。” 两人斗嘴的样子格外好笑,陆初梨也逐渐放松下来,她心里默默念着那句话,无声地笑起来。 ——平时都是我妈在带我,所以,我更喜欢妈妈就很正常吧。 正常,当然正常,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所以我爱上爸爸,也是正常的。 第七章坏小孩 每到晚上,校门口就变成蓝白的海洋,尚在稚嫩期的孩子们劳累一天,在踏上校外的第一块地砖时,转瞬就换成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 陆初梨旁边跟着潘源源,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直到放学还在和陆初梨扯这个扯那个。 女孩的话不带停,又被更多兴奋的喧闹声压下,陆初梨时不时应两声,瞳孔寻找着陆承德的身影。 到初中后,家长来接孩子的就比较少了,大部分还是初一新生家长来得多,初二初三的都是自己回去,所以陆初梨一眼就扫到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 他也正好望向她,那双温柔的眉眼弯下来,在用这种方式唤她。 陆承德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似乎是觉得热,他把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蜿蜒浅淡的青筋。 男人并不算壮,反而身材清瘦,但陆初梨知道,那被布料掩盖的身躯,是多么有力。 两人对视的时间不算太长,甚至可能只有几秒,陆初梨也笑起来,回应他似的。 “你爸真好,还来接你。” 这一句话拽回陆初梨的理智,她嘴边的笑容僵住,看着陆承德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是啊,他真好。” 一步,两步,他们之间隔着无数学生,像是一道阻碍他们的河流,陆初梨对潘源源挥了挥手,说明天再见。 潘源源还想好奇什么,手上的力气却是下意识松开,她眼看着那个众人眼中高冷的女孩,仰起下巴,穿过人群义无反顾地向那人跑去。 她是笑着的,那个男人也是笑着的。 不知为什么,潘源源竟然觉得很是羡慕,尤其是看到男人微微弯腰,笑着摸向陆初梨的头顶,轻柔地揉搓两下的时候。 有这样的家庭,应该很幸福吧? 不过,她家也不赖哦,虽然妈妈很凶,但她总是为自己着想,要不是妈妈坚决反对她去表妹那个学校,说不定她也会认识些什么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爸爸嘛……哼,就那样吧,要是他炒菜不放辣椒就更好啦! 潘源源也笑起来,旁边的人从她身边擦过去,她眼尖地发现这是自己认识的人,连忙喊道:“呀,李恬!你怎么在这!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呀!” 欢声笑语是校门口最不缺的东西,陆初梨收回看向那边的视线,也甜甜笑起来。 “今天这是交朋友了?”陆承德早先就看见自家女儿今天出来时的不同,他颇感欣慰,揉着她脑袋的力气又加重了点。 “算是吧,哎呀,不要揉啦。” “什么叫算是?”陆承德失笑,接过女孩的书包往自己身上搭,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往停车方向走。 “她和我说了很多我一直没了解到的事。” “比如呢?” “比如……”陆初梨回想着今天听过的一系列炸裂事件,突然想逗逗陆承德。 “比如我们班上有人谈恋爱,还有,隔壁学校有人怀孕被退学,还有的开摩托车去炸街,被警察叔叔追着跑……” 陆初梨的记忆很好,潘源源一直在她耳边讲,她看上去没仔细听,却把所有的都记进去了,潘源源质疑她没有听的时候,她又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什么?”肩膀上的手一阵用力,陆初梨吃痛地轻呼一声,她奇怪地看向男人:“怎么了吗?” 而陆承德也刚好低头,脸上冷若冰霜。 嗯? 说过头了吗? 陆初梨觉得心虚,她本身对这些事也不感兴趣,因为觉得和自己无关,但他们好歹都是和她同一个年龄段的,爸爸他会不会以为她也会这样? “小梨。” “啊?” “……没事,我们先回家。” 气氛一时变得奇怪,陆初梨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却又抓不住那点关键的东西,她被带到陆承德的副驾上,踏上回家的路途。 车窗外风景极速倒退,车里是罕见的沉寂,陆初梨的手攥着裤腿,不安地看着上面的纹路。 一个等红灯的间隙,她还在保持同一个动作,陆承德看不下去,将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包裹住。 “在怕什么吗?” 温热的手掌一如往常,那双比她大不少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陆初梨便随着他的动作没那么紧张了,可她目光还是不敢看他,只小声道:“那你又在生气什么?” 绿灯亮起,陆承德收回手启动车身,陆初梨的视线又忍不住顺着手离开的方向看去,一会儿又悻悻挪开。 “我在气自己。” 他叹了口气。 “小梨,我在气自己。” “为什么?” 陆承德沉吟片刻,缓慢开口:“我明明说过要好好爱你,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你。” “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女儿,可我总以为你还是个孩子,我想把所有美好的一切都给你,却忘记你本身还在这个肮脏的世界。” “小梨,你知道女性为什么会怀孕吗?” 陆初梨张了张口,她刚想说句知道,说出口时却变成另一个回答:“不知道。” 男人很是无奈:“你看,这就是我气我的地方,我以为我是个很开明的家长,可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和那些老顽固没有区别。” “我们回家,我慢慢和你说。” 心脏跳动的速度飞快,陆初梨的瞳孔瞪大,又在下一秒若无其事地看向车窗,晦暗不明的车内,玻璃映照出她缓缓勾起的唇角。 “好的爸爸。” 回到家,陆承德让她先去写作业洗漱,让她弄好后去书房找他。 陆初梨兴奋得不行,三下五除二就把布置的试卷写完,写完后又跑去洗澡洗头,等她顶着湿发用吹风机吹时,倒是陆承德先过来了。 两人坐在她床上,他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吹风机,指尖轻柔地在她头皮上剐蹭,所过之处是一片安逸,带着暖风的热意,让人觉得燥热。 夏日的天也是热的,头发吹到半干也就差不多,陆承德拿过一旁的毛巾按压着头发残存的水渍,女孩因为热,额上已经起了一片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不是要去书房找你吗?”太过安逸,陆初梨还打了个哈欠。 “算了,我觉得还是尽快和你说的比较好,而且我觉得那样有些太过正式,也不好。” 陆承德就是这样,对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好。 “那,爸爸你说吧。”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他将女孩的发拢起,把毛巾放在她的背上,用指尖理顺她耳边的碎发时,才轻轻开口。 “宝贝,你可能觉得你今天听过的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但我很害怕,万一有一天,你也被迫接受这种事呢?” “你是说……” “怀孕。”他斩钉截铁:“我是说,你们这个年纪的怀孕,你还太小,根本不知道这种行为对身体有多大的伤害。” “孩子们都需要大人来引导,他们就和你小时候想学人抽烟一样,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没有发现,没有阻止你,你是不是也会爱上抽烟?” 陆初梨觉得脸上发烫:“才不会,我当时太小……” “你现在也一样小。” 女孩不说话了。 “你要保护好自己,你是女孩子,尤其容易受到伤害,感情上的,身体上的。” 今夜的陆承德格外正经,连那份温柔之色都褪去不少,陆初梨搅着垂落在一旁的长发,神思已经飘远。 “那他们,怎么怀孕?”陆初梨屏住呼吸,连说出来的话都变得僵硬,她感到不安,怕陆承德一下拆穿她的谎言。 “这就是我要和你讲的。” “男人和女人的结合,可以称为性爱。整个过程大概是:男性的生殖器官放进女性的阴道,在最后的过程会射精,精子进入到女性身体,就会导致怀孕。” “当然,怀孕的概率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但在交合的过程,如果没有做好措施,其中一个人身上带病的话,就会传给另一个人。” “所以要使用安全套,只要你不想得病怀孕,就要了解对方的身体状况,互相必须要有一份体检报告,这是为了你们两个的安全,在交合的过程中,必须正确使用安全套。” “我刚才已经整理好一份关于性的资料,我待会儿看一下,会再补充一点,宝贝,你到时候认真看好吗?我会考你的。”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陆承德觉得口干舌燥,可他仍旧直视着陆初梨的瞳孔,不让她逃避分毫。 女孩眨眨眼,浓密的睫毛蹭过下眼皮,她懵懂地歪着头,嫣红的唇轻启,透着一股残忍的天真。 “那爸爸,阴道又是什么?” 她不解地指向自己的肚子,又顺着棉质的布料往下滑动,最终落在两腿之间的隐秘。 “是这里吗?可是这里,要怎么放进去啊。” 小孩子向来是恶意满满的。 就像她小时候因为害怕陆承德把她丢给一个陌生女人照顾时,故意摆出的恶童模样。 当然,也有可能陆初梨,完完全全就是个坏孩子。 第八章好爱你 “性爱”。 陆承德认为,性爱这一词,应是缺一不可的。 可偏偏,它就是能拆成两个字,代表着人类最劣等的欲望,即使它被合在一起,也要争个前后之分。 究竟是由性诞生爱,还是由爱诞生性? 我是因为想上你才爱你,还是因为爱你才想上你? 字被分开的时候,欲望是欲望,爱情是爱情,我可以和你性交,也可以转头回到正常生活,各取所需,互不打扰。 陆承德痛恨自己,当初就是因为他才毁了陈茗月的一生,这么多年,他以为会从那个世界走出来,却又在转身后,看见一张稚嫩的脸。 爸爸。 当他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时,他首先想起来的是陆初梨。 这个时候她应该睡着了吧,会做梦吗?还会在半夜睡醒来找爸爸吗?如果,如果她没有看见他会怎么样,会哭吗,会失望吗? 陆承德悲哀地察觉,即使他想,他也大概永远不能将这两字分开了。 因为他所有的爱都被浇灌在那株梨树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看过刚栽下它的样子,也看过它被风吹雨打的样子,如果没有见到他悉心养育的它开花结果,陆承德是绝对不会挪开一丝视线的。 而现在,这棵梨树向他抛出新的问题。 ——“是这里吗?可是这里,要怎么放进去啊。” 他下意识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球触及到那处,又立马收回。 该死……他的女儿被他保护得太好,连这些都不知道。 他不敢想,如果他没有引导女孩走向正确的道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宝贝,你现在就跟我过来。” 严肃的语气让陆初梨一愣,她不禁对刚才的行为感到心虚。爸爸看出她在撒谎了?他会怎么教育她?骂她不知廉耻吗? 心里越慌,所有感官就越强烈,她能意识到眼睛的酸痛,也能清楚地察觉背上毛巾的质感,连带着脚踩进拖鞋,也能明确地勾勒出那一块湿漉漉的黏腻。 陆初梨被男人牵着走进书房,这个刚被他说过于正经的场合,却还是把她带了进去。 书房不算特别大,在陆初梨小的时候,陆承德常常给她买各种图画书。她很喜欢爸爸桌边的这一扇窗,它照见过日出,迎接过夕阳,有时候她看书看累了,就会缩在一旁的沙发,用余光去看认真工作的男人。 直到那双注视他的眼眸彻底合上,手中的书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陆承德才会被吸引注意,对着电脑那端说些什么后,他会抱起女孩回到属于她的房间。 或许他从来没有注意到,紧跟着他的那一双黑色瞳孔,就像他也从不知道,那个缩进他怀里安静入睡的女孩扬起的唇角。 陆初梨早已过了坐在椅子上还是够不到桌子的年纪,现在她正坐在陆承德常常工作的地方,电脑被打开,他没有坐下,只是稍微倾身,手指搭在鼠标上打开一个文件夹。 原来只是把她叫过来看视频……陆初梨松出一口气。 旁边也有位置,那把椅子是属于陆初梨的专属座位,长大一点后,她会常常坐在陆承德旁边做自己的事情,那时候,他们都互不干扰,却比任何时刻都令人安心。 “宝贝?” 清润的声音把她拉出回忆,陆初梨怔了怔,“嗯?”了一声。 “别走神。”语气里微微有不容置疑的压力。 “哦。” 于是陆初梨又打足十分精神看向电脑屏幕,里面的女老师面目和蔼,正在讲解关于性的知识。 她讲得很好,语气轻且柔和,平静地提及那些刻意被人们忽略的禁词,陆初梨从最初的走神也逐渐认真起来。 老师微笑着,对着镜头讲述:女孩有性幻想是正常的,尤其在青春期这个困扰的年龄,性幻想的对象可能是身边任何一个人,不要惊慌,不要害怕,孩子们,这是正常的。 陆初梨吞下一口唾沫,她的眼睛盯着那一闪而过的字幕,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 正常的,正常的。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于是她又忍不住看向旁边的陆承德,他终于坐在那个属于女孩的椅子上,只是脸上稍许凝重。 “怎么了吗?”他轻声询问。 陆初梨这才发现男人一直在看自己,想到这,她的脸上升起一抹薄红,女孩不安地捏着腿上的裙摆,撒起谎来得心应手。 “原来,原来女人也可以自慰,我还以为这是男人才能讲出口的东西呢。” 陆承德点头:“没错,所以宝贝,前面的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她答道:“发生性关系至少要等到成年后,在期间要做好安全措施,了解疾病史,定期做检查。” “宝贝真棒。”陆承德又在她头上奖励似地揉了揉,酥麻的实感顺着头皮蔓延,陆初梨舒服地笑起来。 电脑那边的老师还在讲解,阴茎,阴道,勃起……诸如此类的字眼和知识灌进她脑海,陆初梨以前半懂不懂的东西都被解答,她红着脸继续认真听讲,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合上眼皮。 “爸爸,我困了。” “好,今天确实晚了些,我们回去睡觉。” 电脑被合上,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陆初梨懒得动,双手一伸,撒娇似的:“不想走,爸爸抱我回去。” 陆承德扶额:“宝贝,你这么大了,让爸爸抱已经不合适了。” “好困,不想动啊。”她失落地大喊,带着一丝怨气。 “好好好。” 没办法,陆承德从来拗不过这个孩子,都怪他小时候太过宠她,可是不宠她,不对她好,又能怎么办呢? 于是女孩心满意足地落入男人的怀抱,她身上还带着刚沐浴露后的香气,是甜腻的桃子味。 而爸爸呢,一回来就忙着给她找视频找资料,苦口婆心地讲了一大堆,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外面的白衬衫没换。 她趴在陆承德的胸膛,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不臭,也没什么汗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可它偏只肯停留在她鼻尖,随着主人的离去,最后的余韵也会被带走。陆初梨突然十分贪恋这个温热的怀抱,她收紧双臂,双腿随着陆承德走路的动作晃动,女孩心想,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一直到爸爸的头发发白,她也变老,也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房门被打开,她回到熟悉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惋惜,女孩已经被放在床上,盖上薄毯。 “睡吧宝贝,晚安。” “等等。” 陆承德的手放在灯的开关上,侧头看她。 “谢谢你爸爸。” “你真好。” 这是陆初梨发自内心的想法。 哪怕是对待这种事,陆承德也依旧细心,他小心翼翼看向她的眼神那么热烈,和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有什么不同呢。 爸爸,对不起,我骗了你,在此之前,我已经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性,并且,想着你自慰。 我很坏吗?爸爸,但是这是正常的吧,随着年龄长大,我对你的这份心思是不是就会消退?那么千言万语,我现在能,且只能对你说的只有这句话。 你真好。 陆承德,你真好。 灯光打在男人俊俏的侧脸,他其实也不算年轻了,叁十多年的岁月终究在他脸上留下那么点痕迹,可他清浅一笑,还是能窥见一抹少年模样。 “宝贝,这是我应该做的。” “睡吧,做个好梦。” 光亮从她世界撤离,陆初梨却久久没有移开落在门口的视线,她笑起来,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温柔语调,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承德。” 空气寂静无声。 “我爱你。” “好爱你。” 第九章春梦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叫陆初梨的名字,于是她睁开眼,画面映入眼瞳,她奇怪地盯着头上破损开裂的砖瓦,一时失了神。 这是哪? 她坐起身,身下的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摇摇欲坠的声响,陆初梨这才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凉板床上。 原来是爷爷奶奶的家啊。 看来这是梦了。 陆初梨对于五岁的记忆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但陆承德以前还是会带她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有一次还背着她爬了一段土泥巴路,来到一座老旧的房屋前。 他告诉她,小时候她就在这里长大的,那时候爷爷奶奶出去,就只能把她锁在家里,问她还记不记得这些事。 当然是……不记得。陆初梨老实地摇头,陆承德就笑。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四岁跑去隔壁家玩,被他们家狗追得满世界跑,最后跌在地上哭着要爸爸来接你? 什么啊!陆初梨气得要揍她爸。 哦,还有呢,你跑到后院去吃了什么,什么果子?爷爷不想让你乱吃,就吓你说这是毒药,吃了要死人的,然后你就哭啊,哭着说自己要死了,然后被回来的奶奶打得屁股肿老高。 …… 那天陆初梨追着陆承德到处跑,欢声笑语惊动路过的小虫,旧的记忆想不起来,却以另一种方式刻进她脑海。 眼前的木板门紧闭,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开,陆初梨就好像突然想起那段日子般,想起被关在屋子里的自己。 好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爷爷奶奶,你们去哪儿了,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梦里的绝望撕扯开她的心,陆初梨觉得难受,抱着腿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角落。 陆承德,你在哪,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 越想越难过,梦却不愿醒,她的眼里积满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臂,却没有热意。 终于,在她的期盼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逆光中,男人的身体像高挺的树,他一步步踏进来,好像小时候她看见的动画片里,拯救世人的英雄。 小梨,小梨你怎么样,爸爸来了,别怕,别怕。 爸爸,你为什么才来? 你知道吗,并不是每次我都会等到你,有时候是爷爷,有时候是奶奶,但我最希望的就是你,可是,你总不来。 是我不乖吗?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爸爸,你这次回来可以有多久?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走。 男人的身体压下来,属于他的气息包裹住她,那么温暖,那么熟悉。陆初梨呆怔住,却又瞬间释然。 是啊,这是梦啊。 梦里面,是不是就不用顾及什么呢。 “爸爸。”她颤抖着手,搂住男人的脖子,陆初梨闭上眼,一滴泪珠从她眉睫滚落,滑向唇边。 “吻我。” 轻薄的唇印在她唇角的泪珠,男人含着笑,用嘴轻轻摩擦那片地方。 好痒。 陆初梨受不了这份难耐的心情,她侧过头,狠狠将自己的唇贴在他的唇上,男人眼里有惊讶,却没制止。 她发狠地压着那块肉,欲望却始终得不到解决,心里仍是空落落的,没有实感。 于是她拉过男人的手,从自己的裙边滑上去,落在溢满热意的花穴旁。 噙满泪水的眼迷离,她哑着嗓子道:“爸爸。” “操我。” 梦是在这里醒的。 躺在床上的陆初梨猛然睁开双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她有一会儿的茫然,可梦中的画面重现在脑海,她张大嘴,不可思议地“啊”了一声。 脸是瞬间变红的,陆初梨激动得从床上跳起来,她捂着发烫的脸,无声地尖叫。 搞什么!!啊?啊!! 陆初梨!!你梦就梦了!干什么梦到一半就醒啊!不行不行,现在躺回去重睡! 于是陆初梨又急忙躺回到床上,可躁动的心和兴奋的大脑无论如何都不叫她入睡,她痛苦地蒙住自己的头,绝望极了。 而陆承德,今天也做了一个梦。 车里放着悠扬的音乐,他高高兴兴地开车回家,今天给自己女儿买了很多好吃的,他想,带回家她一定会很开心。 他哼着歌,心里是一片柔软,正在大路上开着呢,突然一辆花花绿绿的摩托车轰着响亮炸耳的油门漂移到他面前,陆承德吓了一跳,差一点就撞上去。 搞什么。 饶是他这么多年被陆初梨带出来的好脾气也忍不住骂人,他生气地下车,那摩托上也下来一人。 是个男生,看上去年龄不大。他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裤子也是紧身的,站没站相,身子瘦得皮包骨,脚下踩一双黑色豆豆鞋,上面刻着红色的字符,头上褪色的黄色发丝飞扬,腋下还夹了个皮包,正吊儿郎当地给他递烟。 滚。 哪里来的小屁孩。 爸! 这时,陆承德听到一声熟悉的喊声。 他惊恐地看着摩托车上又下来一人,正是陆初梨那张好看的小脸,她挺着个和体型不符的大肚子,害羞地往那个小伙身上一靠。 爸,这是我男朋友,我带他来看你了。 你看,他刚才拦你车的样子帅不帅啊,我都被他迷死了。 陆承德眼前一黑,醒了过来。 然后他再也没睡过去。 第十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今天的早饭是牛肉面,毕竟是早餐,便没做得多油腻,把牛肉淋在面条上,浇起一片云雾,热腾腾的早饭就做好了。陆承德端着两碗面放在餐桌上,正想去叫陆初梨起床,却听见拖鞋声踩着地板靠近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一脸精神奕奕的女孩,她笑容满面,正勾唇看着他。 “起这么早?”陆承德笑, “还好,嗯,昨晚睡得不错。”陆初梨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敢说其实自己并没睡好,只是精神比较亢奋。 相比她神采飞扬的样子,陆承德眼下乌青,一副憔悴的样子,这肯定是没有睡好。陆初梨惊讶道:“爸,你失眠了?” 陆承德难得有些窘迫,他摸了摸鼻子,替陆初梨拉开椅子:“没事,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先吃饭吧,吃完去学校。” “哦。” 女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吃面,刚出锅的面条还是烫的,陆初梨边吹边吃,餐桌下翘起的小腿一晃一晃的,开心得不行。 男人也坐下吃饭,刚挑起一份,自己的小腿就被轻微地擦过,他愣了愣,看向女孩笑意的眼。 “什么事这么高兴?” 陆初梨被问起来,脸上笑容更浓,但死活什么也不说,陆承德眼皮一跳,想起昨晚做的梦。 “小梨。” “我早上起来怎么也睡不着,然后我自己出了一套性教育的试题,你今晚回来没事的话就把他写了吧。” 陆初梨嘴角笑容一僵:“什么?” 陆承德把筷子一放,叹了口气:“真的,小梨,我很担心你,更担心别人伤害你,可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你充分了解这种知识,让你不至于懵懵懂懂被带错了路。” 梦里那个黄毛模糊的脸在他脑中循环播放,陆承德醒来后还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女儿拴在身边一刻也不准离开。 那么天真,那么美好纯洁的陆初梨,怎么能被乳臭未干的小伙拐了去?男人从小就不正经,加上他家初梨越长越好看,被惦记上,被骚扰上这种事,太容易发生了。 “如果是其他家长,大概会说些什么狠话吧,可爸爸看到你,怎么也狠不下心。” “我想引导你走向正确的路,不是靠什么威胁的话,我知道小梨最乖,但别的孩子就不一定,所以,我希望小梨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陆初梨闷闷应声,筷子插进碗内的汤搅个不停。 虽然陆承德关心她爱护她这件事很值得开心,但人似乎就是一种不知足的东西,她现在又觉得,爸爸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明明这么爱他,他看不出来吗?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陆承德开车送她去学校,她百无聊赖地盯着车外的风景,心思又飘到昨晚的梦去了。 梦醒后其实只能记住个大概,连脸都没怎么看清,可那份激烈跳动的心情那么真,直到现在她回想起来都觉得甜蜜。 耳根又悄然发烫,梦的另一个主角恍然未觉,他开着车,握紧方向盘的指骨微微发白,他突然想起,昨晚做梦被摩托车拦住的地方,正好就是他刚路过的大道。 造孽。 * “我走啦爸爸。” 陆初梨跳下车,马尾向上一甩,和她欢快的心情一致。 男人像往常一样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奇怪,明明也只是像平时一样分开一天,为什么今天会觉得格外难熬? 记忆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是怎么在他眼里茁壮发芽,变成他伸手也够不到的树干呢。 他想保护她,他想呵护她。他欣喜又悲恸地看着这个生命长大,可这个世界的坏东西好多——连他自己都是里面的一员。这些年来,他弥补,他忏悔,他发誓:永远不叫她受到一点伤害。 接近一宿没睡的身体开始出现倦意,他垂下眼,又强撑起精神看向那个走远的女孩。 她笑着,用平时对他的笑容,和旁边的一个男生交谈。 那个男生看上去很是羞涩,目光却痴痴凝望着女孩,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陆承德也能感受出来。 一抹奇异的心情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陆承德想说话,开口时嘴唇却抖个不停。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其实从不希望你去交朋友,朋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的?他们只会伤害你,如果你要安慰,要裙子,要陪伴,要指引,爸爸都可以给你。 那么朋友的用处是什么呢?是让我每天担惊受怕,想着你什么时候会离我远去的背影吗? 还是你害羞低头,脑海里所想却不是我的温柔模样? 陆承德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自私且卑劣的人。 他盯着那两个人,一直到眼球酸痛,他才缓缓移开目光。 宝贝,我爱你。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蛀虫,爬上你茂盛的枝叶。 我们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抛开吧,至少现在,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第十一章永远爱你 “对,他最近出的那首很好听,我单曲循环几百遍了。” “我也觉得,没想到你也喜欢他,真巧。” 陆初梨笑着回他的话,徐州的脸有一瞬间怔然,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挠头。 刚才他们在校门口遇见,陆初梨正好见到他书包上的挂饰,竟然是她很喜欢的一个歌手的应援物,她一下开心到不行,兴冲冲跑到他面前搭话。 提及喜欢的事物,陆初梨难免话多起来,连带着笑容也止不住,徐州愣愣看着,一时都呆了。 她笑起来,好好看。 “嘿!聊什么呢!” 一声欢快的女声插进他们话语的间隙,两人向后看去,正是潘源源那一张朝气蓬勃的脸。 她挽着身边一个女生的手,一起小跑过来。 “没事,我们在聊一个喜欢的歌手。” “啥?徐州你还喜欢上歌手了?” 少年脸上憋得通红,他慌忙扶着镜框,不服气道:“我不能喜欢听歌吗?” “哦哦哦哦——”潘源源才不在意他说什么,她摆摆手:“快走吧,待会儿还要跑操,我和我朋友先走啦,初梨宝贝,教室见!” “教室见。” 于是潘源源又笑嘻嘻地和那女孩子风一阵跑走了,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陆初梨忍不住笑。 “她有好多朋友。” 徐州把镜框扶稳,脸上红云未退,他认同地点头:“对,她不缺朋友,对每个人都好。” 好像太阳呢。 爸爸是不是就是希望,她成为这样的人? 外向,有朋友,笑容常常挂在脸上,这样的人很受欢迎吧。 陆初梨突然觉得难受,在陆承德提起朋友这事以前,她从来都很惧怕同龄人,所以当她试着跨出这一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无措。 是她太久缩在壳里的原因吗?既然对爸爸的爱是正常的,那么是不是说,她也可以尝试去展露一点自己的真实性格? 那样爸爸就会高兴吗?陆承德,你会高兴吗? * 陆初梨做出了一点改变。 她会主动转过身和身后的潘源源聊天,也会去小卖部买零食分享给班上的同学,然后她会弯起唇角,笑意盈盈地看着你。 就像冰山被凿开一道小口,阳光趁虚而入,随着细微的一声脆响,山体应声而裂,旅人也终于看清它的一抹真实模样。 原来陆初梨并不高冷,这倒是出人意料。 潘源源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 她在座位上笑得猖狂,桌上的漫画书和小说已经好久没被宠幸过,下课后,她亲昵地抱着陆初梨的腰,将头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哈哈哈,看来还是得多和我玩呀,看看看,连你们平时说的‘高冷女神’都被我拿下了!” 旁边有同学嘴角抽了抽,小声念叨:搞得你自己没说过一样…… 陆初梨笑笑,推开潘源源的手:“源源,我先去个厕所。” “我和你一起呀!” “好。” 于是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向厕所走去,笑容这种东西就像会感染般,哪怕从她们身边路过,也会不由自主沾染上快乐的气息。 本来是陆初梨上厕所,潘源源陪她,结果陆初梨出来时,潘源源还在里面,反而让她等一会儿。 哦,那就等好了。 她站在厕所外无聊地踢着脚尖,陆初梨人在学校,心还跟着陆承德,但大家都说这是正常的,她便也觉得是正常的。 青春期嘛,没关系的。 就像陆承德说的,太依赖他了,可是不依赖他,陆初梨又会觉得受不了。 可能就是被宠坏了吧。 陆初梨叹口气,她抬起头,正好撞见隔壁男厕所出来两个男生,他们勾肩搭背,目光不经意间也落在她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跟着潘源源笑太多的缘故,那一刻她竟然也不同往日,冲着那两人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两个男生明显怔住,想说什么,又被身后的人推搡着离开。 没多久潘源源也出了厕所,两人挽着手回到教室。 等到晚上的时候,陆承德照例来接她,陆初梨高兴之余又想起早上他提过的试题,于是她跑向男人的脚步一顿,半晌才犹豫地走向他。 这被陆承德看在眼里,他嘴边的笑容直接僵住,因为女孩哪次放学不是开心地跑到他面前? “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呀,我今天很开心。”她笑道:“今天一整天我都和朋友聊天呢,当然,没有耽误学习。” 我按照你说的,去和周围人接触了,我是不是很乖? 求夸奖的话没有从口中说出来,却从眼睛溢出去,陆承德抚摸着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爸爸?” “嗯。”他收回手,替女孩接过书包:“上车吧。” “好。” 这么多年的相处,陆初梨很快察觉到陆承德的不对,但看着他憔悴的脸,只道是他太累了,也没多想。 两人一上车,陆承德就忍不住道:“小梨,早上那个和你说话的男生,你和他熟吗?” 陆初梨不明觉厉:“还好?怎么了吗?” 他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他看你的样子不太对劲。” “有点像……喜欢你。” “什么?”陆初梨扣安全带的动作都滑出去,她震惊地看着陆承德。 她都没自恋,爸爸倒先替她自恋起来了。 陆初梨哭笑不得。 陆承德不想说昨晚那个梦,显得自己多幼稚似的,可事实又确实是那个梦影响到他,让他后悔让陆初梨多去和别人相处。 反正才初中,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就好了,等到高中又忙起来,哪有谈恋爱的心思,上大学后他就不会管了,至少那时候她已经成年,只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就行。 “我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明白这些小男生的心思,反正你,多留意点吧。” 陆初梨想笑。 “爸爸,是你说让我多和周围的人相处,可现在只是一个男生和我说话而已,你到比我还想得多。” “我是认真的。”陆承德觉得心虚,他不可否认有私心在里面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担惊受怕。 是他想错了也就算了,可怎么能想错?他女儿这么漂亮,笑起来这么好看,是那种小男生能受得了的? 到时候别人喜欢上她,表个白什么的,以她女儿那种性格,不好意思拒绝怎么办?不给爸爸说怎么办?到时候发生什么事……他不敢往下想。 “好吧,我知道了。” 车子终于启动,陆承德也从内心松口气,他知道陆初梨很乖,不乖的是别人,可他没办法,所以只能从源头提醒陆初梨,让她也做个防范。 “爸爸幼稚死了。” 他听见副驾小小的一声嘀咕。 “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说!”陆初梨转过头,瞳孔瞪着男人,嘴边却是止不住的笑:“爸爸你,幼稚死了!”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爱你吗?” 这句话把陆承德打得猝不及防,他愣愣看着女孩扔来的炸弹,迷茫又惊喜。 “我只爱爸爸,只爱你,所以你别再操什么心啦,那些小男生啊,我一个都看不上。” 嘭。 炸弹在他怀里轰然裂开,响声震耳欲聋,可身上什么痛楚也无。他抬起头,漫天的花瓣映在他眼里,陆承德在这场花瓣雨里,看见女孩同样认真的脸庞。 真的吗?宝贝? 真的。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啊。 真的是真的真的吗? ……陆承德!你好烦! 人本就是多样性的,对不同的人,每个人有不同的对待方式,也会展现出不同的性格。 在外人面前温柔得体的陆承德,此时像个幼稚鬼,对着自己的小孩说些弱智的话。 陆初梨故意不去看他,可透过窗,她仍能看见倒影里的他。 “爸爸也爱你。” “永远爱你。” 炸弹又被扔进她怀里,她平静地闭上眼,迎接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心脏都快因为你蹦出胸腔,明明在我旁边,你却永远没办法知道。 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爱你的是我,害怕的也是我,如果你也和我一样痛苦,那该有多好。 第十二章恨意 青春期,有最懵懂的喜欢,有最难以启齿的欲望,也有最不可以开口说爱的人。 这个爱,是爱情的爱。 嘴巴一旦封上,情绪便会在身躯找寻发泄的出口,它是永远填不满的罪恶,也是少女阴暗的心脏。 陆初梨怔怔看着手上的布料,鬼使神差般,将它凑近在鼻尖轻嗅。 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反而还带着点清浅的沐浴露气味。陆承德很爱干净,内裤外套都是一天一换,只是今天他似乎是很累,换下来的衣物扔在脏衣篓,还没来得及扔进洗衣机。 关于性的试题还是没逃过,其实最初她也只是做题做到烦,想来阳台吹吹风来着,可她目光瞥到篮子里的衣服时,却是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她又干了件错事。 陆初梨吞咽下一口唾沫,握着手上的布料,急忙跑回到自己的房间。 借着头顶的灯光,她清晰看见这件黑色的内裤,它在她手上柔软躺着,没有温度,却还是灼烧着她的掌心。 这是,陆承德的内裤。 而他无知无觉,正躺在床上睡觉。 爸爸他……会知道自己的女儿干出这种事吗?正常吗?正常吧。 青春期,有性幻想是正常的。 即使性幻想的对象是爸爸,也是正常的。 陆初梨安慰自己,眼睛盯着这件内裤,脑子不由自主想象出陆承德穿他的时候。 这块布料,曾紧紧贴合着他的性器吗?会在早上遗精后,洇湿她手心刚蹭过的地方吗?而陆承德会不会,穿着他自慰过? 越想脑子越乱,身下也是。她撩起裙摆,将那条带着陆承德身上气味的布料放在自己胸上,隔着一层布料,用她的手指用力揉着雪白的乳。 她又开始幻想了,幻想现在是男人将下体压在她身上,肉棒蹭过她白花花的胸脯,将味道染上她的皮肤。 其实陆初梨对于肉棒的印象并不深,她连知道性和自慰都是靠着网页不小心点进的黄色小说得知的。 那里面总是描写男人如何如何把女人折腾得欲仙欲死,两人是如何如何快活,陆初梨向往极了。 可是不够,怎么也不够。幻想是遥远的那端,而她站在这端摇摇欲坠,怎么也够不到那抹似真似假,令人欢悦的上升点。 于是她躺倒在床上,将男人的内裤夹在腿间,极其耐心地磨着。 毕竟是男人换下来的,带着让人愉悦可以意淫的体味,可到底是穿过的,陆初梨也不想完全贴在自己的穴,所以她只是隔着自己的小叁角裤,轻轻蹭着。 陆初梨有些可惜自己不是个男人,不然就能把内裤裹在自己的性器上,把精液射满这块布料,昭告着她无耻的占有。 太难忍了,难忍到抓心挠肝仍是压不下心里的火,眼角有泪滑落,陆初梨咬着下唇,狠狠夹紧着双腿。 终于在她的期盼下,奇异的感觉顺着上升,她忍不住发出猫一般的轻哼,在夜里响亮极了。 陆初梨连忙捂住嘴,达到极致的快感在此刻也蔓延开,她默默享受着这一阵一阵的潮汐,明明是舒服的,眼泪却痛苦地砸下来。 为什么我要忍受这种苦?是不是长大就好了,长大就能抛弃这幼稚的爱,成为一个令人羡慕的大人呢。 好爱你啊,好爱你啊,好爱你。陆承德,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不想承认我这只是青春期诞生的错误爱意,因为如果就连我自己也不信的话,那谁还会相信呢? 谁来相信,我真的会爱上自己的爸爸呢? 陆初梨哭到颤抖,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任凭眼泪淌进自己的唇齿,将苦涩又悉数返还于她。 这个时候,她又开始恨陆承德了。 恨他不够像她一样爱她,将她置于水火,又不看她呕心抽肠。 第十三章想哭就哭 “哗啦——” 相册的页数被指尖拈着往后倒去,陆初梨半躺在沙发上,一本厚厚的大相册摊在她腿间。 它很重,带来的记忆更重。里面被相机定格的画面随着少女的目光,一幅幅跃进她脑海,唤醒一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场景。 这是七岁,她刚上一年级的时候。照片里的小女孩垮着一张脸,两个双马尾高高翘起来,一个高一个低,旁边的陆承德蹲下身,笑容清浅,臂弯挎着一个粉红的书包,和他黑色衬衫的颜色一点也不搭配。 十岁,她因为作文写得好被老师当面夸奖,回家后小初梨耀武扬威地把那张写着A++的作文纸放在陆承德的书桌上,男人拿起看了又看,把那个以题目为“我的爸爸”的作文裱在墙上,让小初梨站着照了张相。 十二岁,她升上初中,陆承德带她去旅行,他们去了海边,在樵石边抓到只螃蟹。陆初梨兴奋地捧着这只小小的生命,请求路人给他们拍照,可快门按下的瞬间,那只乖顺的螃蟹突然伸长钳子,夹向旁边的陆承德。 十五岁,她初中毕业。那天天气不算很好,整个天幕都是灰沉沉的云,透不过光,喘不过气。陆初梨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棉袄,她的脸被冻得红红的,一旁的潘源源也是一样,两个女孩子笑着在镜头面前比耶,那是往后许多年,也再找不回的天真烂漫。 而陆承德的样子对比前面的照片,显得有些许疲态。他再也不用迁就女孩子的身高蹲下身,男人直直站着,看向她的眼神却还是一如往常温柔 陆楚梨的高中仍旧在南城,离她家不远,而潘源源在另一所学校,虽然见面变少,但手机上还是有联系的。 倒是徐州和她在一个学校,只是不在一个班级,偶尔遇见会打招呼,可终究是觉得生疏了。 时间过得太快,不久后又要过年,按照之前的习惯,也要准备过年的东西了,只是这次不知怎的,临近年关,陆承德什么话都没说,偶尔接个电话,还都是背着她。 “在看什么?” 腿上的相册被抽走,所有重量带着记忆也一起溜到他手上,陆承德看着看着,似乎是想笑,可他嘴唇扬到一半,又颓然地落下去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小梨越长越高,爸爸倒是越来越老了。” 陆初梨仰头,她用眼神细细打量他,倒弄得陆承德不好意思,他轻咳两声,用目光回应她。 “爸爸才不老。” “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年轻,最帅的。” 这种甜言蜜语放在平常也是对陆承德很受用的,果然,刚才那抹被压下去的浅浅微笑又回到他脸上,男人笑着,将相册放在一边。 “宝贝,有点事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 仰头看他的姿势太累,陆初梨索性彻底往后一倒,男人在她眼里便隔开一段距离,她眨了眨眼,两手比出一个“L”形,模仿相机的取景框,将陆承德的脸框在她的指尖。 “是这样的,今年,我们回家过年吧。”看到女孩的动作,陆承德弯起眼睛,配合她摆出一个表情,可他眉间的忧愁太深,陆初梨按不下这次快门,只是静静听他讲话。 “爷爷奶奶那边有点事,我想带你回去一趟。” “爷爷奶奶怎么了吗?”她问。 陆承德笑容不减,说只是些小事,还问今天她想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出门逛逛。 他不说,但陆初梨猜也猜得出来,无非就是催他找个女人,生下个儿子,好传承他们的血脉。 这种事发生得太多,有一年,他们坐在一起吃饭,饭是奶奶和爸爸做的,爷爷坐在餐桌上抽他的叶子烟,白雾臭气一个劲的往她脸上打,陆初梨不敢吭声,只是捂着鼻子坐远了点,没成想这个动作惹恼陆昊,对着她就是一阵子骂。 说什么娇生惯养啊,饭也不知道做啊,以后有什么用啊。陆承德那时端着菜走出来,他起初没有听到具体的话,等听清楚的时候就变了脸色,陆昊见他表情不对,火气更甚,指着他的鼻子骂陆承德,说他不赶紧找个女人,问他香火难道要断在他这一代吗。 自那以后,陆承德便没再带陆初梨回老家,有事也只是他一个人回去。 陆初梨以为,大概就是那么些令人头疼的事。可她忘了,忘记她自己长大了,忘记陆承德变得不再年轻,也忘记爷爷奶奶的脸皮松松垮垮地塌下来,盖住满口的黄牙。 其实说到底还是太过操劳的原因。吴婷翠闲不住,哪怕住上崭新的自建房,心里也总觉得不踏实,以前他们种地,种了一辈子的地,到老了也还在念叨地地地,她自己都说自己是个劳碌命,可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天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非要说哪里不同的话,那天下雪了。 陆承德的妈妈没再回来。 那块爷爷奶奶踩过半辈子的地,在它不远处,立起一座高高的墓碑。 陆昊那么爱唠叨的一个人,那几天一句长句子都凑不出,陆承德和他说话,他就“嗯”“好”“算了”。 “算了。” 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爸,要不你和我们一起住,也好照顾你。” “算了。” 还指不定谁照顾谁。 陆昊把叶子烟往地上一搁,没骨头似的躺在摇椅上,陆承德还想说什么,他倒先觉得儿子烦了,摆摆手要赶人。 那张躺椅还是很久以前陆昊买给吴婷翠的,现在人没了,东西也坏得差不多,晃起来的时候吱吱呀呀的声音反而比人声更加令人烦闷。 奇怪,明明买来也没有很久吧,五年?八年?嘶,记不清了。老了,老了,当真老了。 门被关上,陆承德也不禁感到一种苍凉顺着空气钻进他的肺腑,那是一种沉闷的痛,还没开口,眼泪先一步替他说话。 蹲在墙角的陆初梨站起身,她和他一起沉默着,陆承德觉得不好意思,侧过了头,泪水滑进脖颈,所过之处泛起一片钻心的痒。 女孩走近陆承德,用她冰凉的指腹,揩去他眼角的湿润。 “想哭就哭吧,爸爸,还有我呢。” 陆承德低头看向女孩,她也定定瞧着他,目光隔着一层水润交汇,让他恍惚想起那个他发誓要好好照顾她的那天。 可到头来,照顾人的还是她。 是她把他从那个自责的地狱拉出来,是她在他的生命画下彩色,是她的声音充斥他的生活。 而他陆承德,什么也没做好。 女孩子的体温是冰冰凉凉的,带着室外刚打过霜的寒。她踮起脚,扣着男人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不温暖的拥抱。 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眼泪在她棉服上洇开一片湿意,形状竟然有点像一颗爱心,他看见了,于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从今天开始,他生命中又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而他的父亲满脸沧桑,叶子烟的灰掉在他裤腿,烟雾缭绕间,陆承德也看不清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子。 他刚还说了一句话,是这段日子最长的一句。 他说,让他快点找个女人,生个孩子,组成一个家。 拒绝的话哽在喉咙,烟雾一点点飘到陆昊花白的头发上,陆承德一下子愣住,好像才看清父亲那一双浑浊的眼似的。 他垂下眼,低下头,像个输家。 “知道了,爸。” 第十四章妈妈 空气是凉的,吸进口鼻时有让人难受的疼,陆初梨跟在陆承德身边,男人打着伞,细密的雨丝还是会伴着风扑在人的身上,冰冰凉凉,带着痒。 陆承德今天穿着一身黑,头发梳得板正,是少见的肃穆。他抿着唇,银色的伞柄也是冷的,明明不是陆初梨在握着,她却平白打了个冷颤。 “很冷吗?” “不冷。” 话是这样说,陆初梨还是往陆承德身上靠去,男人见状,伸手揽过她的肩,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耳廓贴着他冰冷的外套,陆初梨微微仰头,雨雾太薄,清淡了他的眉眼,她有一瞬间觉得,陆承德会这样消失在她的视线。 内心难免升起异样的不安,可能也是环境的原因——四周皆是层层迭迭立起的墓碑。有的上面摆着鲜花,雨水落在花瓣上像是再次给了它们一次生命。而有的墓碑面前空空荡荡,黑白的相片也褪去颜色,不知多久没人来过。 陆承德似乎怕她摔着,掌心微微用了点力,还微笑着询问她害不害怕。 “不害怕,但是为什么要来这里?”本来以为是奶奶的墓,可她已经安葬在老家,那是来这里看谁? “等一下就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陆初梨的错觉,她竟然觉得陆承德此时此刻的表情十分落寞,但里面又掺杂点其他什么东西,她不懂。 两人穿过无数墓碑,行走的时候依稀能听见旁边山群响起的鸟叫声,终于,男人的脚步停在一座墓碑前,陆初梨也跟着停下。 黑色的伞面倾斜,缓缓露出碑面,那里有一捧花,应是不久前放的。视线再往上,陆初梨便看见相片上的女子——她笑着,嘴边的弧度温柔,五官竟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那一刻,什么也不需要说了。陆初梨呆呆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陈茗月。 “小梨,这是妈妈。” 妈……妈。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拆分揉碎,强硬地塞进陆初梨的脑中,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是妈妈?”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痛得不像话。 “对。” “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现在会带我来,以前,以前你总不说。” 陆承德的笑容看起来很勉强,他低垂着头,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 “对不起。”好久,他才悲哀地说出这句话。 “以前我不敢说,小梨,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恨我,可是你长大了,你也该知道,爸爸是个不好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爸爸,那是什么意思? …… 我和你妈妈,是未婚先孕。是我对不起她,当年我们的年龄也比你大不了多少,是的,我是个畜生。后来她来找我,在来的路上,被车……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更怕你不原谅我,所以我一直都没办法和你讲。 可我也没办法瞒着你,事实迟早要告诉你,你妈妈的死亡虽然不是我直接造成的,却是因我造成的。 陆承德在说话,而陆初梨只是愣愣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女人很年轻,真的,她看到上面写着的数字,陆初梨估略了一下,去世的时候,正好20岁。 20岁,20岁。20岁? “……” “爸爸。” 她颤抖着唇瓣,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其他原因,陆初梨说不清楚。 “所以你一直在怪自己吗?一直在,愧疚?” “我不知道,宝贝,我不知道。” 他痛苦地捂住脸,另一只手却还牢牢攥紧,替陆初梨挡住扑面而来的雨丝。 可哪里能挡得住呢,风雨无羁,它飘飘洒洒,携带着凉,轻轻碰上她的唇角。 爸爸,所以你对我的爱,也是来源于对妈妈的愧疚吗? 你愧疚让她19岁怀上孩子,愧疚没能给她一个好的未来,愧疚她来找你,却死在一场车祸。 “自从我妈走后,我也才想起一个事实,那就是宝贝,你也会离我远去,那么这就不得不提这件事,我以前不告诉你,是真的害怕你恨我。” 恨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恨他没带给她一个正常的家。 如果他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她或许不会出生,也或许她会拥有一个正常的家。 陆初梨没有回话,她只是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鞋尖,就像在逃避似的。 “爸爸,是我抢了妈妈的爱吗?” 她问出一个陆承德没想过的问题。 “你在自责,我看得出来。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因为我没有妈妈,想加倍地对我好,可是现在,可是现在我不敢确定了,爸爸——我该说些什么呢?” 陆初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还有理智,没有把最想说的说出口。 那就是——她享受了妈妈该有的爱,并且无耻地,可恨地,爱上自己的父亲。 她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墓碑,又该怎么面对陆承德?在此之前,她可以认为陆承德和妈妈是好聚好散,也可以认为是渐行渐远,总之不该是,这个样子。 “不是的,宝贝,你不能这样想,我爱你,也爱你妈妈,你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忽略我这么久以来的付出呢?” 陆初梨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你爱我,可你不知道,你的爱对我来说,竟然变成那么可怕的东西。 是我的错吗?还是你的错?我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父亲?是你的错吧,我求求你了,陆承德,说是你的错,说你不该对我好,不该爱我。 不然,我会痛苦到死去的。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却还在吹。 “回家吧。”她说。 让她再逃避一会儿吧。 * 两人在车上变得沉默,主要还是陆初梨并不想开口说话,陆承德便也不说什么。 一回到家,陆初梨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像在用这种方式发泄。 陆承德站在楼下,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想去扶眼镜,可手颤个不停,连带着他的眼前也开始模糊。 他这时又开始害怕,害怕陆昊曾对他说过的话会一语成谶。 ——你再不找个家,是等着靠你女儿陪你下半辈子吗?她是会离开你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怎么不明白。 所以他才会害怕啊。 那么,是不是该像父亲说的,也该找个人陪伴下辈子了呢。 这样他会好过吗?父亲会好过吗?小梨呢,那时候她还愿意和他相处吗? 他看向二楼女孩卧房的位置,他想问问她的想法,可就连身边最亲的女儿,也只留给他一扇关上的房门。 那一刻,他什么想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那双颤抖的手无力垂下,晃在腿旁,什么东西也抓不住。 房间内,陆初梨呆呆靠在门旁,好一会儿,她才沉重地走向自己的衣柜。 她抿着唇,从里面的夹层处掏出一迭本子。 那是日复一日,她被压抑在身体里的情绪。 不能说出来,那就写下来,她也曾自暴自弃地想过,要是被陆承德发现这个秘密,她也就轻松了。 可是他没有,他甚至连她的房间都不常进,这些秘密便只留在她的心里。 她翻开上面的第一页,是一张画像,通过五官依稀能辨别出,这是陆承德。 第二页,她用娟秀的字体写道: 喜欢你身上的气息,喜欢你笑起来的时候弯着的唇角,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你的外套,你的一切,我都好喜欢。 第叁页 你今天穿了我给你挑的那件衬衫呢?它很好看吧,我也觉得,你穿上它也很好看,特别是勾勒出你身躯的线条,让我着迷,所以对不起,爸爸,我拿着它干了坏事。 第四页 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 为什么你要爱我呢?为什么你不爱我呢?我多恨你,恨你恨到连皮肤下的血液都在发痒。我太痛苦了爸爸,你或许不知道,在我最痛的时候,我拿着刀在大腿内侧刻下了你的名字……而现在它也已经淡化了,只有白色的一点痕迹。我几乎快认不出来这竟然是我刻下的,这是关于你的东西,可就连这么一点痕迹也要离我而去,我该怎么留下它?我又该怎么把它驱逐出去?我本来以为我真的,真的能随着时间渐渐不爱你,可是你对我笑,你摸我的头,你关心我的一切,这让我感到多么难受。怎么做,该怎么做?谁能救我,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陆承德,我该怎么样爱你,才是正确的? …… 陆初梨闭上眼,闷痛绞杀着她的心脏,已经是快要呼吸不过来的程度。 妈妈,对不起,我怎么能卑鄙地从你腹中生出,又龌龊地对父亲做出这种事? 你们应该都后悔生下我了吧,没关系,没关系,一切还有救呢,爸爸,我不爱你,我再也不会爱你,所以妈妈,你会原谅我吗? 纸页被撕碎,所有不堪的爱意变成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它们也许有过挣扎,却还是被女孩的指尖轻易碾碎。 她张开嘴,所有肮脏的,畸形的,便都落到她唇齿间,口水洇湿笔迹,一个轻巧的吞咽动作,便把晕开的脏污全都吞吃入腹。 不会见到了,爸爸不会见到我的这些心思了,妈妈你看,我把它们都吃进去了。它顺着食道,已经回到我的身体里面,之后,之后我绝对不会,再把它放出去,所以接下来,我再也不会痛苦了,对不对? 第十五章那就被困住一辈子 种下一棵树,看它开花,看它结果,看四季变化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也看它茂盛的枝叶开了又落。陆承德抬起头,记忆中刚栽下的小树,竟然不知不觉变得这么大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叫醒他的不再是闹钟,而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天不亮,陆承德睁开双眼洗漱,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有时小初梨会被锅铲翻动的声音吵醒,她也不吭声,就悄悄把厨房的门缝打开,偷眼去瞧他。 那时女孩的脸小小的,肉肉的,睁着一双懵懂的眼,娇滴滴地喊他爸爸。 这时候,陆承德会觉得锅内翻涌的烟气都成为一种幸福的证明。 而周末,陆承德怕她寂寞,又会把她带去公司,这么多年以来,他给女孩扎头发的技术见长,毛茸茸的黑发被编织得漂亮,有同事夸她,男人也会在背后轻笑。 公司里有很多漂亮姐姐和帅气哥哥,可小初梨一点也不好奇,她只是钻进陆承德的办公室,拿着水彩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笔尖的沙沙声,键盘的敲打声,门外不时有对话声。吵吗?或许吧,小初梨充耳不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哦,她会偷看爸爸,看他的指尖是如何运作,嘴唇是如何翕动,明明是最普通的动作,她就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陆承德也会抬眼去瞧女孩,她或是认真画画,又或是看着窗外发呆,时不时还会在办公室里乱转,翻翻这个,翻翻那个。 连她所有制造的小动静都会令人安心,陆承德的动作没有停下,但屏幕后的他,温柔地笑起来。 与其说是怕她寂寞,倒不如说,是他忍受不了一个人。 习惯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悄无声息改变你身体的肌理,又遁入血肉心脏,将他们的距离无限拉近。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懒散地落在女孩的额头,那片被他编得好看的黑发也染上一层黄,只是看去一眼,便会觉得,嗯,那是温暖的。 然后呢?然后他会牵起女孩的手,问她无不无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小初梨乖巧地握紧他的手,笑容还带着阳光的暖意。 嗯,我今天要吃麦当劳! 好好。 是宠溺又无奈的妥协。 * “或许陆先生,可以接受一下我的提议?” 杯具碰撞的声音悦耳,昏暗的包厢内酒气四溢,连带着呼出的气息都平白多出几分暧昧。 陆承德轻笑,他抬起眼,直视对面那个女人。 她眉眼艳丽,漆黑的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丝丝缕缕,一眼瞥去,是叫人抓心挠肺的痒。 “抱歉,我女儿还在家等我。” 女人挑眉,她红色的指甲轻叩在玻璃杯上,语气几分揶揄:“想不到陆先生还是个女儿奴呢?” 陆承德不置可否,刚想起身离开,女人从那端跨过,冰凉的指尖绕向他的下颌,轻轻点在他皮肤上。 “既然来了,等一下回去也没关系,别浪费了我哥的好意。” 好意。 说来这个好意,陆承德想笑。 女人名叫周鸢,她的哥哥周帆和他是熟识,只因有一次凑巧去周帆家找他有事,遇见了这个大小姐。 周鸢长相漂亮,是数一数二的美女,见到陆承德时,女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方向,弯起狐狸般狡黠媚人的目光。 一来二去的相处,他和大小姐也算是认识,这次周帆邀他来喝酒,他应了,只是来的却是周鸢。 陆先生,和我玩玩,怎么样? 各取所需嘛,考虑一下? 说没有动“情”,那是假的。女人的手指像蛇,又像柔软的羽毛,凉,痒,所过之处,撩起一片热意。 我问过我哥,这么久以来你也没娶妻谈恋爱,怎么,怀念过去么?人都是要向前看的,陆先生,我可以帮你啊。 他捉住周鸢作乱的手腕,反身将她压在身下。 女人扬起眉梢,眼波流动时,风情万种。 好啊,那我们玩玩。 陆承德埋下身子,呼吸悉数喷洒在女人脆弱的皮肤上,他反倒成了那条冰冷气息的蛇。 可他本意只是想逗逗她,周鸢大胆明媚的样子着实像一朵腐败娇艳的花,美丽又骄傲,她高高坐在沙发上,连翘起的足尖都透着傲慢。 可下一秒,他想起陆初梨。 动作在那时候停滞,连同呼吸也一瞬间被暂停。 “抱歉。”他在周鸢震惊的目光下直起身,冲她歉意一笑。 “我该回家陪女儿了,她这个时候可能会睡醒,找不到我会哭的。” ? “不是?陆先生,你女儿都十多岁了吧,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想着那小丫头?” “你其实是阳痿吧?” 陆承德没有说话,只是扶起周鸢的身子。 “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女孩子不方便。” 周鸢不可置信地瞪大瞳孔,活像在看一个怪胎。 “我会叫我司机过来,用不着你!” 她被气笑,红色的裙摆纷扬,女人踩着高跟鞋离开,而陆承德也从沙发上起身,用手理好外套的皱褶。 没多久,手机震动两下,亮起的消息是周帆发来的,他说: [大哥?你搞什么啊?我妹都要气死了!] [你怎么又说你女儿,是找借口呢还是啥?你总不可能被她困住一辈子吧?] 他没有回复,屏幕便在几秒后黑下去。 被困住?陆承德不觉得自己是被陆初梨困住的,相反,是他用行动,一步步将女孩圈进自己的心脏。 即使是真的被困住,又怎么样呢。 那就困住一辈子好了。 而现在太晚,小梨喜欢的蛋糕店关门了,那明天吧,明天总是个值得期待的日子,在女孩睡着时。 * 吴婷翠的葬礼由他一手操持。 唢呐一响,便有人大声哭嚎,伴随着漫天飞扬的纸钱,飘飘洒洒落向地面。 从此以后,这条道路的记忆又在脑海增添一分。 这条路如此熟悉,可它不再是他小时候上下学来回的泥泞小路,也不再是他父母背着柴火踏足数万个日夜的泥土。它是承载着棺木,承载着哭嚎,却又崭新的水泥大道。 母亲去世了,但他还有父亲,还有女儿。 可他们早晚会离开他,又或者说,谁都会离开。 陆昊让他至少找个人作伴,随着吴婷翠的死亡,他沉默几天后,又开始整天念叨这个念叨那个,还总是不忘念叨,让他身边有个人。 陆承德说,他想陆初梨长大再做打算,陆昊听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问要这个女儿有什么用。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因为什么死的吧?陆承德,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说啊,说啊? 父亲当时是这样说的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我会告诉她。 会告诉她的。 所以,他带她去墓园,去见她妈妈。 一直以来,陆承德都会来看望陈茗月,对于她,他总是说不上来的忧伤。 抱歉,我不是不想把她带来让你看看,只是,我是个胆小鬼。 茗月,我已经从那段日子走出来了,你现在呢,还好吗?是不是也和初梨一样大了呢,今年冬天有些冷,往后我大概也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雨丝微凉,挣扎着落向他的指尖,女孩愣愣看向墓碑,陆承德从未觉得心脏如此紧张。 会讨厌我吗?小梨,对不起,你可以说说话吗?说不会恨我,说,说不会恨…… “爸爸,是我抢了妈妈的爱吗?” 陆承德愣在原地。 “你在自责,我看得出来。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因为我没有妈妈,想加倍地对我好,可是现在,可是现在我不敢确定了,爸爸——我该说些什么呢?” 小梨,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们一起度过了多久呢,这是你来到这世上的十七年,第十七年。 我对你好,我爱你,起初确实是出于愧疚,可那有什么不同呢?那就不是爱了吗?那样付出的,就只能被你驳回吗? 陆承德发现,陆初梨的情况很不对。 他撑着伞,雨水却还是打在她脸上,女孩额前的碎发挂着雨滴,像摇摇欲坠的泪珠。 她说,回家吧。 那回家。 只是小梨,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那么苦痛?那么绝望?我宁愿你恨我了,恨我没保护好你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家。 你在痛苦什么呢,我的小梨,你在痛苦什么?爸爸不能知道吗? 那扇紧闭的房间门无形地隔开他们的距离,陆承德从未觉得如此无措,就好像在这个本不该失去陆初梨的时候,永远地失去了她。 身上很冷,又很热,陆承德闭上眼,任凭身体发着抖,仿佛即将死去的鸟雀,最后的振翅。 第十六章祝好梦 从第一片雪花带走吴婷翠的生命时,今年就似乎不太好过。 原因是:陆承德生病了。 生病这种事在陆承德看来,明明是常发生在陆初梨身上的,所以当他强撑着沉重的身体起身时,还觉得只是没睡好。 喉头很干,活像丢进去块石子硬邦邦卡在那里,让人难受。 陆承德手撑在桌上,眼睛盯着热水流向杯口,那道浅薄的热气飘散,竟模模糊糊像是女孩的侧脸。 他一阵恍惚,又看着热气飘高了,飘散了,直至一阵烫意在他脚上蔓延开来,他这才回过神——原是杯子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从桌角滴下去,浇湿了他的拖鞋。 于是陆承德连忙关上水,他心里暗自懊恼,又觉得头实在是疼,疼着疼着,他就又开始想起那天的事。 这是他们父女无言的第二天。 与其说是无言,不如说是陆初梨的态度有那么些冷淡。明明还是笑着叫他爸爸和他说话,陆承德却总是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改变,可他连抓住这点线索的痕迹都不曾有。 这么多年来,陆承德和陆初梨鲜少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会因为意见不和吵架,但不管是他还是初梨,都会选择先一步退让,因此像这种情况倒是罕见。 是还在生气吗?如果是气他没保护好她妈妈,他无话可说,可偏偏是一句他不懂的:抢了妈妈的爱。 什么叫抢了妈妈的爱?什么又叫不确定他的爱? 这些字符被一个个拆解,隐隐约约的,陆承德似乎真的能窥见一抹话语里掩藏的真相。 可一切只是灵光一现,这时楼上传来下楼梯的声音,除了陆初梨,也不会是其他人。 陆承德看着接满水的杯子,上面水波荡漾,热气还在往上冒着,却是再也组不成那个侧脸。他不禁开始怀疑,刚才所见的影子也不过只是他的幻觉罢了。 幻觉……也是指眼前重影的画面吗? 他闭上眼,脑海昏昏沉沉的。 “砰——” 肉体撞击地板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陆初梨尚在困顿的灵魂被一整个震颤,她吓了一跳,并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爸?是你吗?”她在黑暗里开口询问,心脏跳动的速度那么剧烈,仿佛要盖过她的声音似的。 没有人回应,陆初梨往前走近几步,眼瞳也逐渐适应过来,于是她看见,那个总是身姿笔挺,笑着叫她宝贝的男人,侧着身倒在地上。 “爸?你怎么了,你,你……” 看清的瞬间,陆初梨呼吸一滞,她急忙跑过去想扶陆承德,触到的却是滚烫的肉身。 陆初梨愣住,她看着陆承德,睡衣深沉的颜色就像把他吞下去似的,衬得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透明,随时要消失一样。 那一刻,她开始害怕了。 * 棺材被几人合力埋在地下,谈话声如细蝇小虫,在耳旁絮叨个不停,陆承德一转头,那声音又倏然低下去,消失不见了。 周围全是人,裹着厚厚的棉服。前几日下过小雪,轻飘飘的,打在叶子上和蒙了一层霜没什么区别,但空气还是因为它变冷,呼出的热气飘荡,讲话时,又让陆承德想起陆昊坐在摇椅上抽叶子烟的样子。 “陆承德,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你再孤苦一个人下去,你妈在地下也不放心啊!” 陆昊站起身,他太过激动,口水都喷出几滴,那烟在他手里不像烟,倒像个什么灵丹妙药,他猛然吸进一口,又安静地坐回椅上了。 “你可怜可怜你妈吧!她在的时候就老念叨你,怕你孤苦下半辈子,你要如何呢?陆承德,你到底要如何呢。” 他重重叹气,烟雾浓重地糊住父亲的脸,把他的皱纹和一张一合的嘴全都盖住,陆承德彻底看不清陆昊的脸了。 “爸爸。” 旁边有声音,软糯甜腻,陆承德低下头,看见小小的女孩子,拉着自己的裤管,用一双不符合她年纪的哀伤望着他。 陆承德下意识地蹲下身去适应女孩的身高,可他刚平视着她的瞳孔,女孩又在他眼里变高,她倒退一步,向着不知名的远方跑去。 天光大亮,陆承德蹲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想握住什么,却什么也没能握住。 * 陆承德被白晃晃的光亮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 他这是? 脑海依稀还有些碎片的记忆,他记得自己想喝水,然后就去接水,然后呢?记不清了。 头疼,还是头疼,陆承德“嘶”了一声,从被子里掏出手摁向太阳穴。 “爸,你醒了。” 陆承德动作一顿,他看向旁边,女孩的脸色憔悴,头发散乱,正迷茫地趴在床边,是被他惊扰醒来的样子。 昨晚陆承德突然晕倒,但所幸还有意识,被陆初梨半扶半抗地挪回房间,大半夜的,女孩又是量体温又是给他找药,不放心他,又端把椅子坐在床旁守着,迷迷糊糊就又睡了过去。 “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小梨,我……”陆承德在她眼里看见担忧,那是这两天陆初梨对他少见的表情,于是那句“没事”哽在喉头,又重新落下去了。 “头还很痛,唔,你来瞧瞧。” 女孩当真凑近来看他,可她不是医生,哪看得出来个什么,她只能看见男人白皙的皮肤,和那双直盯着自己的眼瞳。 不再是有镜片的阻隔,而是两双眼睛纯粹的对视。 这个对视让陆初梨觉得莫名的心烦,她挪开视线,站起身说马上去找医生过来。 陆承德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先做出反应——他拉住女孩的手腕,将她又拽了回来,只是他刚醒,下手没轻没重的,陆初梨也是没反应过来,摔在他的腰上,引得男人一阵闷哼。 “抱歉,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一起说话,空气有瞬间的尴尬,又跟阵风似的吹走了,就如同这两天的奇怪气氛不存在般。 “干嘛拽我。”陆初梨冷冷地说。 “让你不要去找医生,我还好,再睡会儿就行了。” “哦。”陆初梨想爬起来,可那双手还抓着自己的手腕,丝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还拽着我干嘛。”她嘟囔。 陆承德脑子还迷蒙着,他嗯嗯两声,又不说话了,陆初梨觉得莫名其妙。 “还可以和你说话吗?”好久,他才哑着嗓子道。 “什么意思?”陆初梨干脆不动,就躺在他的腰上,隔着一层被褥。 “你生爸爸的气,爸爸不开心。” 我才是不开心呢。陆初梨心想。 “我刚做梦,梦见我妈下葬那会儿,又梦见我爸,在那儿絮絮叨叨让我找个人陪我,然后你猜怎样?我看见小时候的你,特别矮的个子,我得蹲下才能和你说话,但你又马上跑掉,把爸爸一个人留在那里。” 陆初梨静静听陆承德说话,也不搭腔,也不打断,目光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梨,连你也要折磨我吗?奶奶去世那会儿,你不是还说:我还有你吗。” “还算话吗?不算话了,撒谎的坏孩子。” 他一个人在那儿说话,倒真有点自言自语的寂寥,陆初梨呆住,趁机挣脱开男人的手,她坐起身,眼神落在男人脸上。 “没有,你想什么呢。”她干硬地解释,但又想起这两天她故意躲开的视线,声音在后面心虚地低下去。 “就有。” “小梨……”他的声音也低低的,茫然无措:“怎么办,我也好想妈妈。” 他看上去并不好,至少从这一长段的话来看——陆承德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好像喝醉的人胡言乱语,但还保留着一丝神智。 这样脆弱的一面露在陆初梨面前,她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是了,爸爸才失去奶奶,爷爷的唠叨又在无形之中给他压力,在这时候他自暴自弃地告诉她妈妈的事,又看着女儿疏离的样子,他怎么会好过呢。 原来自己真的很坏啊,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爸爸更加难过。 她的爱重要吗?当痛的人只有她自己时,那便一点也不重要。 陆初梨眼眶一酸,是对自己的厌恶,她扑向陆承德,顺着他脖子的缝隙,牢牢抱紧着他。 男人一怔,陆初梨裸在外面的手冰凉,而他很烫,想要将她融化的那种烫。 “怎么身子这么冷?怪我,在这里自说自话。”陆承德皱着眉把陆初梨的身子推远了点,女孩以为是要赶自己走,刚挪开一点距离,带着暖意的被子就覆在她身上。 很暖,还有陆承德身上的气息。 “啊,我忘了我在生病,会把病气渡给你的。”陆承德又说。 可陆初梨却不想动了,她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旁边是陆承德,这仿佛就是一个温暖的陷阱,在叫她不要逃离。 没关系,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睡不着的时候钻进陆承德的房间,窝在他怀里让他讲故事。 现在呢,现在也没关系的,爸爸生病了,陪在他身边是应该的。 喜欢这种事,哪能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啊,就连那人呆站着,他的呼吸也会无孔不入钻进你的肺腑。 烂在肚子里也可以吧,不去祈求他的爱就可以了吧,不然她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陪你躺一会儿,我又不怕。”说着,她翻了个身,隔着一段距离,她侧躺着看他。 陆承德笑笑,也侧着身看她。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什么啊。” “你不理我的事情。” “没有不理你啊。”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承德又开始感到困倦,可能是因为心事落地,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说太多话觉得累了。 他突然开始感谢这个病,让他能缩在被子里,和陆初梨谈谈心。 还记得你八岁那会儿吗?那次是你生病,当时你都烧糊涂了,还要我给你讲故事,我给你讲,你就一边点头,一边把头倒在我怀里——睡着了。 你也会给我讲故事,讲你学校发生的趣事,讲你今天读的什么书、画的什么画。我问你过得开心吗,你说不开心,因为什么?因为学校里的男生都很讨厌,没有爸爸好。 小梨,宝贝。这些年来真的很谢谢你,我大概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我也在尽心尽力地爱你。所以,不要不理爸爸。 陆初梨安静听着,她想起陆承德在她长大后,已经很少和她说这样多的话了。 男人在说话时,眼皮已经彻底合上,陆初梨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却被他温热的呼吸打断。 于是她只能用眼睛去勾勒他的眉眼,一点一点,像用刀在刻他,痛的人却是自己。 睡吧,爸爸。 祝好梦,祝你,祝我。 第十七章我,想你需要我 陆初梨现在正面临一个难题。 那就是——陆承德生病,没人做饭。 往常都是陆承德做饭,年年如此,请的阿姨也只是来打扫宅子,他这一病,娇生惯养的陆初梨看着厨房,一时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点外卖?病人吃的东西能马虎吗?虽然说一觉醒来,陆承德的脸色好上不少。陆初梨估计他是淋过雨,加上这几天打击的事比较大,才半夜发烧晕过去,好在家里有常备的药,也没导致什么大问题。 教程,对,网上那么多教程,不就是顿饭,她学习能力那么好,还怕一个做饭吗? 说干就干,陆初梨下定决心,要大展一下身手。 她决定从最简单的东西入手,白粥青菜豆腐汤之类的。网上的教程简单易懂,冰箱也有对应的菜,陆初梨懵懵懂懂跟着视频,竟真的做出一份还算不错的清茶淡饭。 这简直是给予陆初梨莫大的信心,她一兴奋,看着这简简单单的菜食,又觉得自己厉害,连忙切换视频,换了个炒菜的教程。 她拿出几个土豆,小心翼翼洗干净切丝,陆初梨的刀法真真是不堪入目,她没切过菜,于是每一刀下去都胆战心惊,到最后她索性随便扔在那里,像剁猪食一般放在菜板上剁。 陆承德是被这种声音惊动的。 睡得太久,头脑反而更加不清醒,等他循着声音走向厨房,已经看见女孩伸长手,要把里面暂且能称为“土豆丝”的东西往锅里面倒。 陆承德一瞬间瞪大眸子,正想出手阻止,陆初梨已经完好地将土豆丝倒进锅中,噼啪声作响,她也不慌不躲,虽说不上游刃有余,倒也没那么笨手笨脚。 奇怪,看见这样的陆初梨他应该开心吧?他的女儿做什么都很厉害,哪怕他从来没让她做过饭,在第一次竟然也做得如此之好。 可是内心却有说不上的难受,他站在门口看着,仿佛那个从小偷看里面做饭的人是他一样。 锅铲翻炒声,清油炸裂声,伴着抽烟机运作的声音,竟让他觉得恍惚。 女孩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动手,手法到底还是生疏,陆承德不发一言,沉默着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握住陆初梨的手腕。 陆初梨被吓到,转头一看是陆承德,便又安下心来。男人带动着她的手腕,翻动着锅内的土豆丝,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哑,笑着和她说应该这样。 “哦。”其实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别的声音太吵,黄色清油的光泽落到土豆上,一眼看去油腻腻的,陆初梨皱眉,想着是不是放太多油了,心里不免有些不自在。 陆承德没注意到陆初梨的心不在焉,他觉得也差不多了,正收回手,一抹带着热意的油点从锅中蹦跳跃起,正正落向女孩的手背,她一颤,锅铲就掉进锅中,人还是懵的。 “小梨?没事吧?”陆承德慌忙去关火,他拉起陆初梨的手左看右看,拇指摩挲着那一块刚被油溅到的地方,幸好的是,什么事也没有。 陆初梨怔怔的,陆承德也怔住了。 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再次醒来的。 睡觉的时候头脑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整个人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他再睁开眼,发现他们本来隔着一段距离的身体,正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陆初梨体凉,小时候也是这样,于是一到被窝里就忍不住向散发着热意的陆承德靠去。 她睡姿并不好,一条腿就大咧咧横跨在男人腰上,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胸膛,许是晚上累了,此时睡得正酣。 陆承德这时有点清醒过来了,身体却还僵着,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近看过陆初梨的脸,那一刻,他居然觉得女孩那么陌生。 他的小梨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小小的,流着鼻涕又哭又笑的小女孩。 今年她高二,已经是17岁的女孩子,就连她睡着时,散发的青春稚气都能将37岁的他击败的溃不成军。 那么也是到了不得不避嫌的年纪了。 陆承德的目光盯着她的皮肤,缓缓把自己的手抽走。 “没事,没烫着,疼吗?” “不疼。”陆初梨笑起来,笑嘻嘻的又去看自己的杰作,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 “爸爸,我给你做的青菜豆腐汤,你尝尝?清淡的。” 陆承德笑笑,也看见桌上陆初梨做的东西,他心下一片柔软,但又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在上面,一层一层往下坠去,空留一片失落。 以后小梨是不是,也不再需要他了,毕竟她什么事都能做得这般好,那他这个步入中年的父亲,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感觉你该需要我,我认为你该需要我,我……想你需要我。 可这种话他不能说出口,这就像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捧出来给她似的,可话又说回来——给她又能怎样呢? 小梨或许会笑他,但更可能会像昨晚一样,破开那层他们看不见的墙壁,紧紧拥住他,用她纤弱的身体。 “小梨……”他张开口,门铃在此刻响起,把他的声音埋下去。 然后,彻底埋下去了。 第十八章放弃 今年和爷爷一起过年的时候,说不上很愉快。 和往年不一样,没有陆承德做出的饭菜香,也没有烟花在夜里发出的噼啪声,更没有电视里春晚节目的欢声笑语,有且仅有的,是叁个人的默默无语。 回到两人的家后,那阵怨气的氛围也像跟着走进来,所以当家里来客人时,陆初梨还觉得不太适应。 来的两人她也认识,周帆,周鸢。 以前陆初梨见过他们,周叔叔成天嬉皮笑脸,在她上初中时还逗过她,而周鸢实在太过美丽,是那时候她羡慕的对象。 见到周鸢,她下意识看向女人的手腕——什么也没有。 在女人白皙的手腕上,曾经躺着一条昂贵的手链,是陆承德送的。 当时周鸢说,是陆承德惹她生气,千挑万选选的礼物送给她,陆初梨当即脸色一白,连手上给他们倒的水都直接洒在了地上。 她以为陆承德在追求周鸢,以为她要有一个妈妈。说不上是喜还是哀,她又有点庆幸,自己那点不见光的心终于要彻底死了。 可陆初梨又忍不住问,在那个什么都藏不住的年纪,她只把那份爱藏得很好。 陆承德他说:怎么会,宝贝,周姐姐只是爸爸的朋友。 可是不是周姐姐,也会是其他人。陆初梨心想。 或许是看出陆初梨的沮丧,陆承德半开玩笑道:等你长大不要爸爸了,那爸爸也只好找个人陪我咯。 那如果我说,我永远都不离开你呢?爸爸,那你是不是永远都陪着我? 她不知道怎么有勇气说出这些话的,而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但她也确实只是一个孩子。 那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陆承德这样说。 时隔多年,周鸢早就不戴那条手链,陆初梨却总是会想去看她的手腕,又或是其他地方,猜测会不会又是陆承德送的。 周帆要比陆承德小两岁,前几年他还喜欢说点俏皮话逗小姑娘,这两年倒是收敛许多,也不怎么逗陆初梨了。两人先是进来打了个招呼,陆初梨见大人们有说有笑,乖巧叫道两人的称呼,就一溜烟跑回房间。 她一走,周帆脸上的表情就沉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怎么有空过来?”陆承德给他们倒了茶,笑着放在两人桌前。 “瞧你说的,作为朋友来看你是应该的。”周帆也笑,拿起杯子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又放下去。 周鸢手撑着下巴,她仍旧是美丽的,光是坐在那里就叫人移不开眼。 “我哥也是关心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对,处理好了。” 周帆迟疑一瞬:“那就好。” 几人本就是当好友相处,纵使当年周鸢想和陆承德玩玩,但过去的事就是过去的事,她当时惦念他,他不解风情也就罢了,男人那么多,她也不缺这一个。 现在当好友相处倒还轻松的多,时不时开点玩笑也无伤大雅。两人关心了一会儿他的身体状况,因为他们是合伙人,又聊了点公司新研发的产品,到最后又扯到陆承德孤家寡人这一事上。 周帆早早就因为家里的原因结婚,而周鸢虽没结婚,但也谈着个小男朋友,年纪小,体力好,不知不觉处了小半年,家里虽急,但周鸢也不在乎。 关于陆承德,以前他们还时不时开点他的玩笑,到后来也不说了,这种事说多也没意思,倒显得他们唠叨无趣。 但这次是陆承德主动提出来的,他问:“我是不是也该为以后做点打算了。” “什么?”周鸢问。 “孩子大了,总这样也不像话,以后她早晚要结婚的吧,到时候剩我一个,怪寂寞的。” 他不免想到陆昊唠叨的样子,陆昊说的话虽咄咄逼人,但也是有道理的,讲这么久也不是白讲,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种下颗不痛不痒的种子。 本来是想和朋友倾吐一下,也好缓解最近的不安,可两兄妹对视一眼,一起笑出来。 “不信。” “就你这个女儿奴,就别跑去祸害别的女人,自己单一辈子算了。” “就是就是。” 陆承德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无意识地扶了下眼镜,什么也没说。 而二楼的拐角,一双眼睛正木然盯着他们,陆初梨眨了下眼,清楚看见陆承德脸上闪过的尴尬神色。 握紧护栏的手松了又紧,可最后也只是无力地从上面滑下,手臂垂落,就像放弃了什么。 她转过身,没再敢看去那边一眼。 * 放假的日子很快过去,人们就像陷入一场迷幻的梦又要挣扎着回归原来的生活,对陆初梨来说好像也是如此,但至少上学见到陆承德的时间会少点,这让她感到安心。 焦虑,失眠,靠着自慰排解烦闷却更加烦闷,在镜子前打理自己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脸那么陌生。 开春的天还带着寒,并不十分温暖。陆初梨把自己的手放进校服兜,最近雨下得频繁,潮湿的气息漫上来,从脚底,从贴合的衣物里持续散发着冷,并不比冬天好多少。 这让她想起自己,她的爱也是冷的,藏在下面令人难受。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去爱陆承德,可在他面前,她永远像个笨蛋,不管怎么去做,怎么去想,好像都是错的。 刚开学,班群里就逐渐开始有消息,无非是问还有没有可以借作业抄的,或者就是哀痛又要迎来苦日子的。 陆初梨也在群里回应几句,又跑去私聊潘源源。 虽然潘源源人缘很好,在另一个学校过得风生水起,但两人的关系到现在也没断过,时不时的聊天总还是有的。 上次的聊天记录是他们互道过年好,还发了一些饭桌上的菜肴,分享了一些趣事。 [源源,开学啦,心情怎么样?] 那边秒回: [啊啊,别提了!寒假好快,怎么一下子就开学了,哭哭!] [唉,没关系,至少又可以和朋友见面了嘛] [呜呜呜,可我还想在家躺着,上学好累,写作业好累] 陆初梨笑笑,又和潘源源聊了点别的,直到陆承德催促,她才默默收起手机。 “总觉得你瘦了。”陆承德早已等在门边,他手放在门把手上,皱着眉打量女孩。 “还好吧。” 陆初梨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颊,刚才从镜子里看的自己也还好,顶多眼下有点浅浅的黑眼圈。 “我就说要早点睡觉,拿给你的褪黑素没吃吗?”他说着,就微微倾身去看陆初梨的脸,她下意识往后退过一步,陆承德的动作僵住,直起身时有些不自在地推了一下眼镜。 “算了,走吧。” “好。” 好像是觉得这个语气过于冷淡,陆初梨又笑起来,挽着陆承德的胳膊,一脸带笑:“走吧爸爸,小心迟到。” 陆承德浅笑起来,点了点头。 纵使陆初梨尽力想像以前一样对陆承德,但她又难掩抗拒,一想到妈妈,她心里就十分难受。 如果妈妈还在,他们会是什么样子?爸爸会很爱妈妈吧,她也能不用这么苦恼吧。这样想着,陆初梨又觉得自己有点精神分裂,她一会儿恨自己,一会儿又恨陆承德,到最后她又恨上所有人。 陆承德为什么没管好自己,妈妈又为什么要来找他,那个疯子为什么又要挑一个柔弱的女人下手?陆承德呢,为什么不做好父亲本该有的样子,说什么愧疚啊,说什么悔恨啊,这才把她养成这么个畸形怪胎。 [叮咚]最终是手机信息的提示音把她拉回现实,陆初梨怔了一瞬,这才缓慢拿起手机。 [徐州:来学校了吗?] 竟然是徐州。 她和徐州并不算特别熟,以前因为有潘源源一起搭线他们才玩在一起,所以潘源源一走,哪怕他们在一个学校,只是不在一个班级,联络倒比在远处的潘源源还要少。 [在路上,你呢?到了?] [嗯嗯,我在学校,你注意安全] [好] 想了想,陆初梨又从表情包里翻出个可爱的猫猫表情发给对面,那还是从潘源源那里偷的。 屏幕上的字一会儿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一会儿又变成徐州的名字,就这样循环往复,在陆初梨觉得奇怪时,对方发来一个同系列的表情包。 [猫猫开心] 陆承德开车一向平稳,车内的音乐声也是轻缓舒适的,陆初梨在这种氛围看着手机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弯起了唇角。 “和谁聊天这么开心?”陆承德用余光看见了,于是半开玩笑的问起。 陆初梨的笑容瞬间僵硬,她想起以前因为和男生聊天,陆承德那奇怪的态度,当时她还能说出我只爱爸爸这种话回答过去,但现在她却再也不敢了。 “没什么,同学。”陆初梨将手机翻个面放在腿上,她也注意到这个动作含着防备性,就像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于是她开始岔开话题,问陆承德还有多久到。 陆承德低垂下眸光,瞥了一眼女孩的手机,语气一如往常。 “快了,准备一下吧。” 第十九章烟是指尖的灰 高二总归还是忙的,以前想交朋友是为讨那人的欢心,现在即使是她自己想交,也是有心无力。 但转念一想,这样似乎也挺好,忙起来也会把那种心思忘掉,陆承德也不是天天能在她眼前晃的,他也有自己的事。 一切好像都可以去到正轨,可思来想去,陆初梨又觉得不甘心。就真要叫自己的感情无疾而终?那倒真成了别人口中“青春期的懵懂”,这是不是也说明,连她自己都不承认对陆承德的爱。 那以前的自己那么痛苦算什么呢,也太可怜了。 试卷最后一道大题被解开,陆初梨也松了一口气,她摁紧笔盖,拧了拧发酸的手腕。 出去晃一下吧,眼睛也疼,这样实在不行。 她这样想着,就收好桌上的东西走出教室,外面熙熙攘攘,陆初梨走进人群,却又觉得自己不在里面,仿佛是个外界来的异物,不被接受,不被赞同。 外面人多,陆初梨感觉眼球发酸,她闭着眼揉去,也没注意拐角处过来一人,他好像也没注意,就这样径直撞在陆初梨的肩膀上。 “……”疼。 陆初梨嘶了一声,表情自然算不上好,她皱着眉看去,那个高个子男生也低下头,向她看来。 “是你?”男生怔了一怔。? “不认识我啦?”男生笑起来,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他蛮高,于是低头把脸凑近陆初梨,想要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不认识。”陆初梨眉头皱得更深。 “就是那个呀——”他倒还有些急了:“我们初中一个学校的,我当时给你表白,你拒绝我了。” ……陆初梨想起来了。 好像确实有这一回事。 当时毕业,也不知道哪里窜出这号人,扭扭捏捏地带她去天台,和她说喜欢她。 陆初梨奇怪了,她没见过这人,也没和他接触,怎么就能让他喜欢上。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哦,有一次我和我朋友上厕所出来,你那时站在那,厕所那边的光又比较白知道吧,打在你身上像个女鬼似的,你冲我笑,又吓人又好看的,我就喜欢上了。” 陆初梨的心情因为这段话极其复杂,最后,她只说了七个字: 有,精,神,病,就,去,治。 这件事后来传到潘源源耳边,被她笑了半个月,即使早就忘记那人长什么样子,但这事倒是被她记得很清楚。 “当时不懂事,也不知道这种话会惹女孩子生气,不好意思啊。”他真诚地道歉,陆初梨顿了顿,抬头迎向他的目光。 男生名叫戴逸川,据他所说,被陆初梨拒绝后,他一时脑热,求爹爹告奶奶的跑去另一所高中上学。那所学校不严,他在那儿放肆起来,成绩自然是下降不少,被他爸狠狠骂一顿,又塞到这个严一点的学校了。 “那你家还挺有钱。” “还好还好。”戴逸川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递给陆初梨。 陆初梨也没客气,直接接过去咬下一口,学校小卖部的面包不好吃,最多充个饥。 “其实吧,我现在也挺喜欢你的。” 陆初梨咀嚼的动作没停。 “哎,你倒是给点表示呀。” 陆初梨向他看去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她笑起来,回了他个“好”。 好?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女孩眉梢一扬,两人的距离很近,相同的校服颜色是大海中的一隅,戴逸川能闻见她发梢洗发水的香味,清清淡淡,和她这个人一样。 可她对他说:“我们试试。” 戴逸川懵了。 别说戴逸川是懵的,陆初梨也是懵的。 但她清楚自己说出这种话的意思,不过就是想借助这个伸过来的跳板,逃出那片无望的深海罢了。 说是随便,也好像确实是这样,可陆初梨没有感觉,她大概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能疯,她求之不得,但她还有未来,还有陆承德。 戴逸川直到放学都是呆的,他没想到刚转学过来就,和自己之前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了? 是在一起吗?呃,他也不知道。 陆初梨把自己账号给他,戴逸川当场就掏出手机要加她,这把陆初梨吓一跳,她根本没想到这人会在学校带手机,还大大方方拿出来。 他倒是满不在乎,估计也是嚣张惯了,陆初梨很是无语,以前怎么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号人物。 等出了校门,陆初梨钻到陆承德的车里,戴逸川还在外面对她遥遥相望,但家长在这边,他也不敢做什么事。 陆承德当然发现自己女儿的不同,她脸上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更不是平淡,而是一种,面如死灰般的灰暗。 陆初梨想像平时一样对陆承德笑,可表情做到一半,她又觉得嘲讽。 总之,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陆初梨想。 * 两人加上账号后开始互发消息,陆初梨又和戴逸川说他们只是试试,不和的话随时散的那种。 戴逸川忙答应,还问她周五晚上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玩。 [去哪里?] [好地方,跟着我就行了] 周五那天下午上完自习他们也就能放假,直到星期天下午再返校,陆初梨想了一想,答应了下来。 只是怎么和陆承德说,这是个问题,因为她很少出去和朋友玩,说是找源源吗? 在焦虑中,周五很快就到,戴逸川一个劲的鼓励她,让她说和女孩子玩会儿就回去,没办法,陆初梨只好硬着头皮去和陆承德说。 “我去找源源玩,好久没见了。” 陆承德正在准备做饭,听到陆初梨说的话,他怔了一怔:“不先吃饭吗?把饭吃了再去玩。” “不了。”陆初梨目光闪躲,她已经换好衣服,米色的针织衫加上一条灰黑色长裙,小皮鞋上的灯光一晃一晃的,和她头发旁的珍珠发饰很是搭配。 她向来不会撒谎,也从未对陆承德撒过谎,她心里不安的同时又希望陆承德看穿她的谎言,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一会儿,笑着让她早去早回。 “我送你吧。” 这句话一出口,陆初梨反而觉得难受。 “没事,不用。”女孩笑笑,转身毫不犹豫打开大门,头也不回。 外面的世界短暂的在陆承德身上停留一瞬,他身上还系着围裙,蔬菜刚洗好,高大的男人站在客厅,竟显得无措。 * 陆初梨一眼就见到那辆红色机车旁的戴逸川。 男生换下校服,套着件黑色卫衣,腿上宽松的裤子挂着银链,不难想到他走动时叮叮当当晃着的样子,而他靠在机车旁,手上拿着手机正在打游戏。 陆初梨走过来,他抬头快速瞥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手机,说着马上马上,这一个马上,就是十分钟。 于是她只能干站着,等戴逸川打完游戏,他马上把手机一收凑到陆初梨面前。 “哎哎等急了吧,不好意思啊,我就想着你应该没这么快,我们走吧?” 陆初梨皱着眉看向这辆机车:“这是你的?” “对啊,帅吧。”戴逸川笑,颇感骄傲。 “可是我穿的是裙子。” “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也觉得确实有点不合适,这下他脸上也有些尴尬。 “那没事,不远,我们走吧,这附近应该就有。” “什么?”陆初梨呆住,不会是…… 戴逸川一脸正经:“网吧啊,我们去打游戏吧,你是不是从来没去过,我带你啊,我xx玩得可6了。” 网吧。 好一个网吧。 陆初梨当即就想转头回去,可刚跟陆承德说出去玩,又马上回了家,尴尬的还是她。 算了,去就去。 戴逸川兴高采烈地带她走进附近的网吧,他们未成年,也只能找那种黑网吧,他倒是轻车熟路,没多久就找到一个。 前台看他们一眼,从旁边的箩筐里随手掏出两个身份证押上去,这样就算开好了。 “走走,我们去那。” 大厅烟雾缭绕,陆初梨站在这里格格不入,里面的人多是中年人,年轻的也不少,就是看不出来实际年龄。 那种单双人的包厢位置没有了,戴逸川只得带着陆初梨坐在大厅,他帮忙拉开沙发,又摁开陆初梨的机器,然后冲她笑了笑。 陆初梨不是很习惯,她坐到沙发上,跟着指引输入账号密码,看着电脑屏幕,她感到一阵不自在。 “我不会玩游戏。”她老实说道。 “没事,我带你呀,谁一开始会玩嘛,要慢慢来的。”戴逸川熟练地点开游戏界面,已经跃跃欲试。 看着兴奋的戴逸川,陆初梨一点也不开心,她瞥向旁边,一个大叔在那里抽烟,燃尽的烟头撒了满地,粗略数过去都有一二十根。 “你会抽烟吗?”陆初梨突然发问。 “会啊。” “教我吧。” 戴逸川愣了一愣,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找打火机的时候却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摸索出来一个。 烟盒里面并没有几根香烟了,陆初梨抽出一根用指尖夹住。她突然觉得十分难受,上次抽烟被陆承德教训后她再也没试着接近这些,这次就误打误撞又捡回来,也不知道他知道后,会不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吧。 她恶劣地想。 她轻轻按下打火机,蓝红色的火焰腾升,争先恐后地染黑香烟的末端,一缕细烟就那样荡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戴逸川这时凑过来小声说:“这个啊,要放进嘴里先吸一口。” 女孩乖乖答应,她放进口中用嘴咬着,脑子里却想的是她真的疯了。 因为她隔着云雾,隔着香烟的味道,见到了那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前台,正对上她怔愣的目光。 陆承德冲她微笑,可这笑,偏偏叫人毛骨悚然。 —————— 第二十章点燃的心脏 爱是什么呢。 是十七年形影不离的陪伴,还是喝醉后毛巾温暖的热度,又或者是我每次抬头,你也刚好看向我的温柔视线。 是从那天开始的吗?我们连一段亲密一点的对话都显得僵硬。好像正应了那句话:我看过你爱我的样子,所以你不爱我时,我一眼就察觉到了。 讨厌你刻意躲开的目光,讨厌你勉强的笑容,讨厌我触碰你却倒退的脚步,讨厌你有秘密却不跟爸爸讲。 可我更讨厌的,是对着你有强烈占有欲的我。 陆承德不断告诉自己,孩子大了,有想法是正常的,不和爸爸那么亲密也是正常的。 可他努力迎合陆初梨的改变,换来的却是一次次欺骗。这让陆承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做好一个父亲。 本以为经过生病的事,他已经重新走进陆初梨的世界,可是没有,他还是没有,他只看到那个小骗子,用拙劣的谎言骗他一次又一次。 找朋友玩吗?那为什么要这么慌张呢,你特意打扮过了啊,很漂亮,是要和谁一起?抱歉,我跟着你出了门。 在那条跟着眼前两个人的路上,陆承德也一直在想:他们现在是要干什么?要去哪里,是去开房吗?他们的距离好近,近到让他有种想发狂的念头。 那个男生带着他的小梨穿进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小道,空气中的灰尘很厚,厚重到让人喘不过气,陆承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实在害怕,害怕那个让人窒息的答案。 在这样焦虑的心情下,他看见两人走进了网吧。 那个连牌匾都泛旧发黄的地方,烟雾就像实质的毒气钻进他的肺腑,烧得他的内脏隐隐作痛。 “不好意思,我进去找个人。” 纵使陆承德垂在身边的手在颤抖,他还是礼貌地向前台的人问话,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可以稳定好情绪,将那个小骗子好好带回家。可他抬起头,一张姣好的脸怔怔望向他,指尖夹着烟,旁边的男生离她很近,几乎就要把脸贴上去。 隔着火光,隔着烟气,隔着吵闹的键盘声,两人对视。 她点燃的不是手中的烟,而是他的心脏。 陆承德不会知道,从善如流做出这些事的她也是这样想。大概这就是,连接在他们身上的血缘吧。 * 完了。 陆初梨想。 眼见着陆承德一步步走近,旁边的戴逸川察觉到陆初梨的不安,也顺势看向她目光的方向。 “我爸……”她无奈地说。 “卧槽!”戴逸川的瞳孔一瞬间瞪大,他骂了一句脏话,连忙就想跑。 虽然他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不就是带陆初梨来网吧?烟都是她自己要的,跟他没关系啊。 想是这样想,动作还是没停,但他这样的行为在陆承德看来更加惹人生气,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拽着男生卫衣的帽子,将他扯回到沙发上。 “跑什么?” 陆承德抓着戴逸川的肩膀,话是笑着说出来的,手上却是用力的。 “呃,陆叔叔,我就是带小梨出来玩玩,哈哈。”肩膀的骨头都几乎被捏碎,他说话的空隙冲陆初梨使着眼神,希望她救他一把。 而陆初梨站在那里,就像丢了魂似的,那根烟还在她手上,火光挣扎着,几欲熄灭。 周围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不难想象那一双双浑浊视线的主人正在猜测他们的身份——毫不意外,叛逆的少年人,和一位愤怒的父亲。 不被疼爱,不被在乎的父亲。 一想到这,陆承德就止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本该质问眼前这个男生,但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周围全是人,哪怕他再生气,也不能让女孩成为人群的焦点。于是陆承德松开手,戴逸川便如重获新生的鱼狼狈吐息着,可属于大人的压迫如有实质压在他身上,让他还是不敢动。 陆承德看向陆初梨,她表面冷静,哪里还有慌张的神色,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冷漠,无神,手上还拿着那该死的香烟。 他伸过手,接过女孩手中的烟,又在她眼前轻飘飘地扔下,陆初梨的目光也随着那抹将灭的火一同垂落。 陆承德抬起鞋尖轻轻碾上去,轻缓的动作如同在对待什么无关紧要的虫子。 “陆初梨。”他替女孩抚正耳旁莹润的珍珠发饰,声音微乎及微,是只有她能听见的咬牙切齿。 “给我回家。” —————— 第二十一章为什么不爱爸爸了 生气二字,是陆初梨极少在陆承德脸上看到的情绪。对于她,男人就像有数不尽的耐心和体贴。他用十七年的时间创造出一个温柔乡,而女孩在里面,只用穿着她喜欢的裙子,享受他的爱就好。 这样,就好。 层层迭迭的裙摆承载起少女无数个梦,陆承德的眼前被柔软的布料拂过,他抬起手,那丝软意从指尖溜走,他也终于看不清眼前陆初梨的模样。 事实证明,只有爱是不够的,只有自认为的爱,更是不够的。 爱她,理解她,包容她,只吃糖果的孩子不会听话。她张开嘴,里面的牙齿发黑,早已经从根部坏掉。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陆初梨以为的。 她本可以扔掉那根罪魁祸首,并举起双手宣告自己的无罪,可陆初梨不想,她甚至乐意见到陆承德露出的愠怒神情,这让她感到兴奋,甚至还有报复的快感。 恶毒。陆初梨在心里这样评价自己。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条到家的路这么遥远?是他们走得太慢吗? 陆初梨还有心情去看一旁的树木,对比陆承德,倒像是他做错事似的,生气的是他,痛苦的也只是他。 怎么开口才不会触到尚未成年孩子的逆鳞?他们还可以好好沟通吗?如果他说重话,她是否会一摔房门,再次将他隔绝在门外。 在这样沉重的心情下,两人回到了家,洗好的蔬菜还在水槽里,他换上拖鞋,问陆初梨饿不饿。 “不饿。”陆初梨在这时有点紧张了,她也有想过进门后陆承德会对她说什么,没想到第一句竟然是问她饿不饿。 “我先去做饭,先把饭吃了。” “哦。” “算了。” ? 陆承德扶住额头,竟是笑出了声:“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想的是你还没吃饭,但是这顿饭对于你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吧。” “没有......”陆初梨下意识反驳,但她的行为确实就像不在意陆承德一样,她又怎么可以说自己是出于逃避,出于自救。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们站在玄关处,谁都没有先踏进去一步,于是两人站在那里,狭小的空间终于让陆初梨察觉到一丝危险。 “没什么,同学。” “哦,同学。”陆承德听见这话,又是笑了一声,他缓缓俯身,陆初梨被逼得倒退一步,在撞上门前又被堪堪拉过去。 “躲什么?陆初梨,你骗我时的胆子呢。”他的声音其实听不出来喜怒,但陆初梨知道,陆承德就是生气了。 气什么?气她骗他和男孩子出去玩?还是气她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她已经不小了,马上就到成年的年纪了,陆承德凭什么用爱困住她?她也只是想发泄一下而已,到底有什么错? 陆初梨越想越觉得生气,更有一种隐藏在心里的委屈。 “那怎么了?我喜欢他不行吗?就算我们现在是未成年,喜欢不就可以了吗?你别忘了我们初中就已经有人谈恋爱生孩子,在这个世界已经不足为奇......” 陆初梨!最终是他的怒吼打断她的胡言乱语,陆初梨好半天才愣愣捂住嘴,她因为想反抗陆承德,一时脑热,什么天高地厚的话都敢说出来。 很显然,陆承德被这句话气得不轻,他依稀还能闻见他们从网吧带出的烟气,缠在衣服上,发丝上,仍然在折磨他的心神。 她还没换好拖鞋,就被陆承德拉着走向客厅,此刻他仿佛忘记自己平时是什么样子,也忘记他本想好好和陆初梨沟通的想法。一切的一切都被女孩骄狂的话语击碎,他想拼起理智,却连身体都在叫嚣着让他发狂。 喜欢?喜欢那个吊儿郎当的男生?你们是第几次见面?你们有多熟悉?你们的喜欢又有多廉价?不是他妄自菲薄,你们的喜欢能抵得过我们相处的十七年吗? 陆承德咬紧牙关,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把女孩拉到沙发,握住她瘦弱的手腕将陆初梨拽向自己怀里,一阵失重,她的脸正朝沙发,以一种耻辱的方式躺在男人腿上,她想起身,却被陆承德按着后脖颈压下去。 “以前我用这种方式纠正过你一次,我希望这次也是一样。”他的语气从上方传来,冷漠得令人生寒。 啪 第一个巴掌落在陆初梨后腰上,她没吭声,只是指尖微微蜷缩。 陆承德是气急了,下手用了很大的力气,见陆初梨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也不说话,就接着打下第二个巴掌。 巴掌落下时,不止陆初梨会疼,他掌心每一处的脉络,都会因为与她隔着一层衣裙的皮肤相撞感到发麻,可他不停,陆初梨也不吭声,到最后陆承德都分不清谁会更痛。 陆承德希望能从陆初梨口中听到求饶的话,哪怕是一滴眼泪,他也绝对会就此收手。可长大的女孩子就像一棵坚韧的草,任凭他如何摧残,她仍会扬起高高的下巴,冲他投去无情的一眼。 不知不觉,巴掌就落到她的臀部,重重打下去的声音在客厅回响,他也如愿以偿看见女孩蜷缩双腿的样子。 穿着白色小腿袜的脚颤抖着,一声带着哭腔的“爸爸”传进他耳里,可他就像没听到一样,接着落下准备好的下一个巴掌。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和他去网吧,我再也不说谎,好不好,好不好爸爸,呜......” 这是他想听到的回答吗?或许是,但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她没有意识到。 陆承德的气息平稳下来,他把女孩扶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爸爸.....” 他沙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小梨。” “嗯?” 为什么不乖? “我......” “为什么不说真话?” “啊。” “为什么,不爱爸爸了?” 这一句话成为一根尖刺扎进陆初梨的喉咙,她想张口说话,可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就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在内心崩溃地喊叫,叫声穿不破血肉,只能久久在脑海回荡,陆初梨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她猛地扯开陆承德的衣领,张嘴咬在他的脖子上。 男人闷哼一声,没有阻止,他抬起手,轻柔地拍在少女的肩膀上,就像在鼓励她似的。 唇齿间隐隐有淡淡的铁锈气味,陆初梨还是没有松口,她在此刻,恨透了陆承德。 就是因为你一而再,再而叁的纵容,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爱我,我才会无耻地爱上你。 这都是你的错啊。 陆承德,爸爸,我曾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吞下你的血肉,我们是不是就是一样的了? 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区别,你也这样怀着对我绝望的爱,至死方休吧。 陆初梨轻轻放开嘴,她看见自己的津液与陆承德溢出的血珠融为一体,她想哭,又想笑,因为她知道,她再也不可能放弃对陆承德的爱。 抛不开,抹不掉,陆承德在很久以前栽下种子,连同血液内脏一起成为它的养分,随着时间,它在体内扎根发芽,与血肉连成一起,难舍难分。 “我爱你,爸爸,我只爱你。” 和那个在车里,陆承德因为她和其他男生说话时她的回答一样。 是啊,明明一样,可为什么这次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它几乎要挣扎着跳出胸腔,想要落到少女的手上。 有什么东西,顺着陆初梨咬下的伤口趁虚而入,陆承德看着眼前还泪眼婆娑的陆初梨,一下慌了神。 他们的动作太过暧昧,陆初梨无知无觉,正对着男人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的距离很近,少女的胸部贴着他的胸膛,而刚被他毫不留情扇打过的臀部,正坐在他的下体上。 她不会痛吗?为什么,不移开? 陆承德有些尴尬,他想躲开女孩的视线,可陆初梨伸出手,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说话还带着鼻音,听起来好不委屈。 “爸爸,你怎么不说爱我了?” 我.....这下,说不出话来的人变成他。 女孩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好像很不满意他的反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啊,不是爸爸你说起这个话题的吗?以前你还会说永远爱我,现在连句话都不说,呜。” “别扭了。”陆承德的嗓子干哑,他慌张扶着陆初梨的腰,紧张到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永远爱你的,对,小梨。” 永远爱你,但,问心有愧。 因为随着陆初梨的动作,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下体因此起了反应。 这让他感到惶恐,巨大的罪恶感是海上的浪潮,前仆后继地打上来将他整个吞没。 他闭上眼,再不敢去看女孩澄澈的瞳孔。 第二十二章忏悔 凌晨叁点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雨点不大,落在脸上只觉得痒,陆初梨下了车,雨丝落在她亮黑的小皮鞋上,增添一抹水光。 上次看妈妈的时候,也是在下雨,就好像,是她在哭。 陆初梨一个人走在墓地,借着手机的亮光,她在无数个墓碑前穿梭,冷风拂起长发,好像正有人轻柔地抚摸她的脸。 最终,她在一座墓碑前站定。 陈茗月。 妈妈。 陆初梨垂下头,看着墓前已经焉掉不少的鲜花,它纯白的花瓣已经发黄,叶子干瘪地垂下,早已经失去所有的生命力。 “妈妈?”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带着困惑和迷茫。 “是妈妈啊。”陆初梨笑了一笑,她蹲下身,去碰那死去的花儿。 随着动作的牵扯,后面被打的地方隐隐作痛,虽然抹过药,但到底还没好。陆初梨在半夜出逃,留给陆承德的,只有那罐少了好几粒的褪黑素。 “对不起,妈妈,我食言了。” 她在陆承德怀里,在巴掌和甜言蜜语里承认,承认她爱陆承德,并且不想放弃。 之前的歇斯底里倒成了笑话,妈妈呢,最可怜的不是妈妈吗,是她承受了属于妈妈的爱,并且,还想把那人一起拉进地狱。 好恶毒啊,妈妈,我好恶毒。 夜风里,她开始自言自语。 “妈妈,我是来忏悔的。”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是从您子宫里孕育出来的,您给我生命,给我骨头,还有血啊肉啊,那是不是连最浓烈的感情也给了我呢?” “我是带着您对他的爱出生的吗?这是我做不到不爱他的原因吗?” 妈妈,我是来忏悔的,也是来承认我爱他的。 不是青春期的懵懂,也不是扭曲畸形的占有欲,纯粹只是,我爱他。 嘴唇被风吹得颤抖,陆初梨缓缓弯曲膝盖,她跪在墓碑前,深深看着那张照片,陌生又熟悉的脸微笑着,在夜里显得可怖。 可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知道这是妈妈。 她低下头颅,将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冰凉坚硬刺痛着女孩的皮肤,一丝血液被混着雨水滴下,陆初梨就像失去痛觉的机器,她抬起头,又重复着第二遍、第叁遍、第四遍…… 纵使头破血流,也抵不过您生育的恩情。 只是今后,我再也不会放弃他。 * 雨仍旧在下,已经有逐渐大起来的趋势,因为地点特殊,陆初梨很久都没打到一辆车,好不容易走出去一公里,被雨和血打湿的脸往那一站,差点没把司机吓得开到沟里去,她压抑着怒气给司机打电话,说自己只是下坡的时候摔了一跤,实在不行给他加两百块钱,哪成想那人听了,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了。 陆初梨无法,只好自己再走点路,直到天际微微发亮,终于有个司机载上她,踏上回家的路。 这个司机看上去也是怕的,他不停和陆初梨说话,陆初梨一晚上没睡,此刻已是困得不行,她随口应几声就睡着了,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到家。 开门,洗澡,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热水浇打在她皮肤上,陆初梨后知后觉感到身体上的疼,她皱着眉头擦干身子,去取药箱给自己上药。 身后被陆承德打的地方倒无关紧要,只是额头上的伤口有些骇人,她用碘伏消了毒,又拨下刘海藏起来,有人问起,就说是摔的。 在黑暗里,她静静做着自己的事,如果是前一天的她,绝不会知道自己有这么疯狂。 陆初梨做好一切,又沉默地走到陆承德的房间门口,她怔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屋内昏暗的世界展现在她眼里,女孩轻车熟路地走向床头,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模模糊糊勾勒出男人的脸庞,她看着,又觉得怎么也看不够,恨不能钻进他的血肉,和他重新融为一体。 “小梨?” 陆初梨的瞳孔动了动。 “怎么站在那。”他的声音透着沙哑和不清醒,眼睛都没落在她身上,只看了个大概就叫出她的名字。 好奇怪,今天很困。陆承德迷茫地想。 “爸爸呀。”陆初梨弯下腰,长发从背后滑下,轻柔地落在男人脸上,他这才觉清醒不少,用手去抓那抹跃动的痒。 陆初梨笑笑,晃动了下身子,她抬起腿,膝盖放在床上顶过去,陆承德下意识挪动身子,女孩便将另一条腿并上来,用手掀开被子,陷入属于他的温暖里。 “我想和你睡。”她抱着陆承德的腰,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陆承德眉头一皱:“像什么样子。” “怎么嘛,你今天打我,屁股现在还在痛。”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陆承德就止不住生气,他想起来还没找女孩算账,就被眼泪打败,他暗恨自己的纵容,想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他咳嗽两声,故作严肃:“我都忘了,你抽烟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小梨,你就这么想抽烟?” 陆初梨本来想说她不喜欢抽烟,只是很羡慕大人吞云吐雾的样子,就好像她这样做,也能成为大人似的。话到嘴边,她又想逗逗他,属于孩子的逆反心理就像用不完似的,总会让大人觉得头疼。 “很好奇烟的味道啊,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男人听了,什么话也没说,沉默间,陆承德坐起身在旁边翻找什么,他想开灯,却被陆初梨的手按下去。 “不要开,我眼睛疼。” 陆承德的动作一顿,他想起女孩今天哭得厉害的样子,只好收回放在台灯开关的手,又在抽屉里翻找一会儿,终于,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被扔到陆初梨旁边,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是戴逸川给她的烟。 原来被陆承德拿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陆初梨想笑,她晃着盒子,假装天真地询问:“爸,你这是?” “你不是想试试?”打火机清脆的开关声在黑暗里响起,一点火光腾升又熄灭,短暂地照亮两人的脸。 “你不生气吗?”陆初梨反问。 陆承德慢悠悠坐到床边,声音听着也是慢的:“你想的话,我不拦你。” 女孩沉默下来,她勾起唇角,故意凑近陆承德,在他旁边轻声说:“那么你昨天,只是气我和别的男孩子一起?” “还有骗我。”即使不看他的表情,也能猜到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正经。 陆初梨笑笑,从烟盒抽出一根烟,放在口中的时候才想起没有点火,她微微仰头,打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火光攀升在烟体,持续不断的火焰让他们在黑暗中彻底看清彼此。 那一抹光只照得见眼前人,是那么温暖的颜色,而陆承德,在给她点烟。 他眸光随着火焰的颜色晃动,没戴眼镜的他出奇的温柔,陆承德浅浅笑起来,火焰又随之落下。 陆初梨怔住,没忘了戴逸川教过的,她吸进一口气,转瞬又变得无措。 吞下去吗?还是吐出来? 慌乱间,她将雾气咽下,它钻进肺里,像是硬生生对着这个器官击打下一拳,喉咙是火辣辣的疼,陆初梨连忙拿出口中的烟,另一只手捂住嘴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好,咳,好呛。”她哀嚎,又不服输地想去试第二次,没成想,被陆承德直接抢了去。 “现在知道,这个东西究竟值不值得你冒着被打的风险了吧。” 烟味伴着嗓子的疼终于圆满完成她对香烟的好奇,可陆初梨偏偏又不服气:“我就只吸了那么一下,你再给我试试。” “陆初梨。”他的声音变得危险:“别得便宜还卖乖。” “那我偏要呢?”陆初梨作势想要去抢,推搡间,陆承德似是觉得太危险,下一秒,他把刚放在女孩嘴里的那一端放进自己口中,女孩的动作当场愣住。 “别碰这些,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会再放过你。” 不会因为你的眼泪留情。他心想。 陆初梨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只盯着男人的嘴唇,陆承德以为她还想抢,终于是被气笑:“贼心不死?” “知错就改。”她答。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齐笑出声。 ———— 第二十三章她是小狗,你是什么 天约莫是彻底亮起来了,有光顺着帘布的缝隙跳进来,它细碎跃动在少女的脸上,像个好动的孩子,陆初梨一翻身,它又追逐着她的眼睛,想要将她的睡眠搅个不得安宁。 陆初梨彻底被弄醒,她缓缓睁开眼,迷茫的眼睛聚焦到床头,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陆承德的房间。 哦,她又爬到陆承德床上睡觉去了。 那么他人呢? 被子里的温暖是只有自己的,另一人的体温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模糊的一点气息流动在鼻尖。 陆初梨重新把头埋在被子里,像只小狗轻轻嗅了嗅床单,如果她有尾巴,现在一定是藏不住,要在被子里面扇出风来的。 陆初梨在床上蹭了半天才踩着拖鞋下床,刚离开被窝就感到冷意,她拉开窗帘,看到楼下小院积水的石板小路,浅淡的阳光照在上面,依稀能见到水面的倒影。 最近天气反复无常,晚上刚下过雨,到上午时太阳又冒出来,只是空气还是冷的,光芒洒在人间,没有暖意,倒给人一种悲伤的气息。 她望着窗外,门在此刻被推开,陆初梨听到声音侧过头,便看到陆承德拿着药箱走进来,男人表情很是严肃,他招了招手,陆初梨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怎么啦?” 陆承德盯着她的脸叹气:“我还没问你怎么了,你这头是怎么弄的?”他一只手拨开女孩额前的刘海,拇指撑在她眉尾下,带着他指尖的凉意,让人觉得痒。 “啊,晚上没开灯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我已经弄过了。”陆初梨仰头看他,脸上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摇头晃脑时,皮肤轻蹭着他的指腹,陆承德怔了一怔,却始终没放下手。 “你也真是的。”他皱眉表示不赞同,又接着道:“还是要缠个纱布。” “哦,那爸爸帮我呀。” “去那里坐着。”陆承德点头,用眼神示意陆初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女孩笑笑,一蹦一跳坐到上面,两手乖巧地放在大腿上,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只等着陆承德的下一步动作。 他翻出一堆东西放在桌上,生理盐水、无菌布、纱布贴、碘伏,女孩热切的目光一直看着他,就像在等待一块美味的蛋糕。 陆承德无奈又好笑,再次拨开她的头发,用无菌布沾上生理盐水开始给她擦拭。 额头上些许皮肉翻开,红彤彤一片,但好在有凝血的迹象,他小心翼翼擦拭着黏在血块上的毛絮,瞳孔一眨也不敢眨,从陆初梨的视线看去,无法看清陆承德的脸,只能感受到他低头时呼吸一点一点攀到脸上的热意。 “疼。”女孩嘤咛一声。 陆承德连忙放轻动作,果然,陆初梨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亮晶晶的,她蹙着眉,很是委屈的样子。 “没事,我轻一点。”他哄道,讲话时,陆承德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也得以看清女孩的全貌。她刚起床,发丝有些凌乱,湿漉漉的一双眼瞳望过来,像是一只小狗摇尾乞怜。 可狗不会这样处理伤口,它们只会躲在角落,用舌头一点一点舔净溢出的血迹,用唾液疗伤。 陆承德垂着头看她,陆初梨还在对他微笑,和他的想象别无二致。 她是小狗,你是什么?难道你也要用唾液舔舐她的伤口吗? 男人指尖颤了颤,他不可避免想起昨天女孩坐在他身上,身体出现的反应。 那是最肮脏的欲望,是刻下灵魂始终无法摆脱的罪恶。他无法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不受控制,他惶恐,他不安,却偏偏只敢视而不见。 “爸爸?”见陆承德在发呆,她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衣角。 “嗯?” “在想什么?” “没什么。” 陆承德回过神,依旧是轻手轻脚的动作,他消好毒,又开始贴纱布,女孩享受着这样的关心,她咧嘴笑起来,笑容纯真无瑕。 等一切做好后,陆承德盯着她头上的纱布看了又看,最后凝重说道:“以后还是注意点,万一再磕着碰着,严重起来也不是开玩笑的。” “好哦。”她乖乖答应,想用手去碰纱布,陆承德见她手不安分,干脆拽着她的手腕放下来:“别乱碰。” “我就是想看看。” 陆承德笑:“怎么,这时候担心好不好看了吗?既然摔了,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讲?” 本来是想带着轻松愉快的语气去询问她的,可真当问出口时,最后一句又显得紧张。 她仍旧对他有秘密,就连受伤都不和他说,就好像昨天那个骗子根本没有知错,一句漂亮话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 陆初梨垂眸看向自己被握紧的手腕,再抬头时,一副懵懂模样:“啊,只是怕爸爸你担心呀,不可以吗?” “......” “可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抓着陆初梨手腕的手很是用力,于是陆承德缓缓松手,却是被女孩反手拉回去。 “爸爸,今天我们去逛街吧,好想买点零食吃啊。” 陆承德想了想,他点点头:“好,你把作业做好,我们就出去。” “好哎。”陆初梨弯起眼睛笑起来。 第二十四章讨厌 枝头的花骨朵昨夜被雨打湿,随着一阵风起,雨滴携带着花儿刷啦啦坠到地面,一双黑亮的小皮鞋从上面踩过,将春意留在鞋底。陆初梨在这场小雨中回头,杏色的裙摆翻动时,真不知是春天妆点了她,还是她妆点出了这个春天。 她嘴边对他的笑容永远是最没有保留的,陆承德跟在后面,眼睛随着风的方向落在陆初梨身上,于是他也笑,笑她额头上的纱布。 “别跑那么快,小心又摔着。” “那爸爸你快点呀。”陆初梨几步跳过来,她挽住陆承德的手臂,姿态亲昵,说着待会儿去超市要买什么零食,晚上又要吃什么好吃的,她现在倒不像狗,更像是叽叽喳喳的鸟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女孩挽着他时,有好几次胸部都曾蹭过他的臂弯。 陆承德的动作有片刻僵硬,在平时他似乎不会注意这些小细节,可想起昨天的事,他不自觉开始注意和陆初梨之间的距离。 让他感到好笑的是,身体都知道她是一个即将成年的女生,大脑却不愿相信,仍旧让他一步步靠向她。 他羞愧难当,却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乱想,他不停告诉自己,这是平时他们正常的相处,有什么关系呢? 他假装看不见自己身体的反应,一如既往去触碰,一如既往不去拒绝,是他接住女孩搭上来的手,是他没有明令禁止这些亲密行动,所以到最后,纠结撕裂的人也只该是他。 可其他的事情尚且是个未知数,他只知道,如果拂开这双手,她一定会难过。 那么再等等呢,毕竟她还是个孩子,粘人有什么不好呢。风声把他的心事吹得很乱,他觉得究其原因,反而是他太过于依赖陆初梨,不愿意接受她的离开和改变,所以他把他们的界限模糊,仿佛彼此之间的线条在某天被笔墨晕开,交融在两人之间。 可怎么办呢?常存于世间的信,望,爱,皆是她,怎么去割舍,又怎么好亲自叫她离开。 “想吃虾吗?今晚做椒盐虾仁怎么样?”两人走进超市,吵闹的人群暂时把他内心的东西压下去,陆承德随口提起一句,就见陆初梨亮起的双眼。 “想!”周围太多人,陆初梨怕被人流挤走,挽着男人的手臂又是紧上几分,她怕陆承德没有听见,又踮起脚在他耳边说道:“还要可乐要可乐,上次我吃的很好吃的那个薯片叫什么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她说话时,热气就缠在陆承德的耳际,他仔仔细细听去,边笑边点头:“我知道,待会儿给你拿。” “好~” 陆初梨盯着陆承德的侧脸,嘴边扬起一抹得逞的笑容,又在男人即将看向她时,转瞬换成一个灿烂无辜的表情。 “啊,我看到蛋糕啦,先去买那个!” * 提着大包小包回家后,晚饭仍旧是陆承德做的,陆初梨嚷嚷着也要下厨,被他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没办法,她只能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嘈杂的电视声和厨房做菜的声响组成最平淡的日常,等陆承德把菜端出来,陆初梨还贴心地递给他一杯水。 “辛苦啦爸爸,喝点水。” 陆承德放下盘子,也是真的渴了,他接过水,女孩眼见着他仰头一饮而尽,又笑眯眯的给他递去纸巾擦嘴。 “先吃饭吧。” “好。” 陆初梨伸手接过他喝完的水杯,微笑着答应。 要论厨艺,毕竟还是陆承德在行,陆初梨连连夸赞他,直夸得男人心花怒放。而等他们吃完饭时间又是很晚,陆初梨提议看会儿电影,陆承德欣然答应。 客厅里的灯光大部分都被关掉,只有电视幽幽的光播放着电影情节,里面的主角情到浓时正在亲吻,暧昧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陆初梨抱着膝盖,面色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她侧眸看去,陆承德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双眼。 扑闪的灯光晦暗不明地照在陆初梨脸上,她顿了顿,轻轻开口:“......爸爸?”. “睡着了吗?” 没人应答。 陆初梨歪头看着男人,他呼吸平稳,一副睡熟的样子,于是她再无顾忌,拿起他的手机,密码她都知道,是她的生日。 打开微信,她一目十行看过去,手机的光芒在她指尖滑动时不停变化,不变的是她面无表情模样。 聊天内容怎么都是公司的事情啊,你还有送周鸢姐姐东西吗?啊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和你主动说话……你的黑名单这些人又是谁,你什么时候导航的医院?你生病了吗?怎么不和我讲?这个住址是哪里,你送谁回家?还是去了那人的家里吗?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你的同事吗?这笔转账它代表什么?购物车为什么会有项链?你要送给谁啊?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好讨厌,你好讨厌…… ...... “爸爸。” 有人在叫他,是……小梨? 陆承德缓缓睁开眼,一双因在黑暗环境无限放大的瞳孔直直撞进他的眼眸,他的心跳因此而猛跳起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陆初梨。 “我,睡着了?不好意思.....本来说和你一起看的。”他把眼镜取下来,揉着鼻梁的位置,脑子还没太清醒过来。 “没事哦。”女孩坐起身,视线缓缓从陆承德的脸上挪开,她还在笑,弯起的眉眼一半沉在黑暗中,电视的微光打在她的另一半,不平整的阴影下像是将陆初梨的脸切成无数个形状,而那双瞳孔仍在注视着他。 “累的话,就要休息,爸爸,去睡觉吧。”她再次将手挽上来,因为动作,那些阴影再次变换,陆承德再看去,女孩又是一副无害模样。 心跳终于趋于平静,陆承德也觉得自己该休息下了,他下意识去拿旁边的手机,却倏然一愣。 好烫。 他再次看向陆初梨,她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笑意不减。 —————— 引用《新约·哥林多前书》“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叁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第二十五章把你拉下来 本以为经过那天被陆承德抓包的事,戴逸川应该不会再来找她,结果星期天下午刚去到学校,她的教室门口就站着一人,他懒散站着,陆初梨起先没注意到他,直直走向门内,结果一个踉跄,被男生又拉到外面。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走廊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听见这话,戴逸川也不在乎,只是目光炯炯看着路初梨,想要讨一个答案。 “......”陆初梨无奈开口:“可以去少点人的地方吗?” “你嫌我丢人?” “不是......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戴逸川看了看她,最后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往前面走,陆初梨在后面跟着,一直到人迹稀少的走廊,男生终于停下来。 “你也看到了,我爸把我带回去,说不准我和你来往。” 男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那么听你爸的干什么呀,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陆初梨目光移向别处:“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我们才高中,好好学习才是主要的。” “而且,”女孩顿了顿,准备着措辞:“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你也看得出来吧,就别互相浪费时间了。” 这句话是被她淡淡说出来的,整个人看上去毫无波动,戴逸川曾着迷于她这副样子,现在看来,却是讨厌得很。 “什么一路两路人的,听不懂,我们不是相处挺好的吗?” ...... “先不说你打游戏让我干巴巴站在旁边等你十来分钟,带我去上网这种事我也很不能理解,你哪怕带我去散步都可以啊,还有刚才你直接在门口和我说话,被老师看到像什么样子,从这些不难看出,你完全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不该对说出‘啊你站在那像个女鬼’的人抱有期待,你也不用再找我了。” 现在回想当时,陆初梨觉得自己也有病,别人说喜欢她,她就答应,也不在乎别人是个什么人,但也幸好他这样,如果他真的很喜欢自己,事后她也会愧疚。 “啊?”戴逸川被陆初梨说出的一长串话整得愣神,他脑中疯狂回想当时的细节,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没错啊?他本来还想带他兜风的! 到底为什么女生能想这么多啊? 见戴逸川不说话,陆初梨也觉得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她向他点头:“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哦哦。”戴逸川张了张嘴,又想解释点什么,可抬头一看,陆初梨早已走远,他懊恼地“啧”了一声,心里又开始不爽起来。 到此,这件心血来潮的事情在陆初梨看来也应该结束了,看戴逸川的样子大概也不想和她再来往,不过也谢谢他,让她误打误撞知道了一些事。 那就是——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她低笑一声。 原来大人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她好像总是觉得陆承德高不可攀,可是呢,他不也是和她一样的人吗?既然是一样的,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爱上她? 她在两人相触时看到那人肿胀的欲望,可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她说话,这个样子实在,实在是太过好笑。 为什么不敢看我,你也知道这是不对的吗?那你应该推开我,呵斥我,而不是看向我的眼神永远温柔。 我知道怎么把你拉下来了,陆承德。 “初梨,你等我一下。” 后面响起叫住她的声音,陆初梨还以为是戴逸川追上来,可声音又不像,她顿住往后看,竟然是徐州。 男生早已褪去初中的稚嫩,身高也长了不少,仍旧顶着那头自然卷,镜框又是厚重几分,他抱着书,往她这里跑来。 “徐州?怎么啦?”没看到戴逸川,陆初梨也松一口气,对待朋友,她又是另一副样子,弯起唇角,气质也柔上几分。 他气喘吁吁跑过来,白皙的皮肤因为跑步染上一层薄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还没恭喜你拿到作文一等奖,我昨天才看到,你真厉害。” 陆初梨也笑:“因为这个呀,谢谢你。” 两人在走廊上站着,也不知道戴逸川会不会又跑过来说些有的没的,陆初梨想到一些事,神识微微飘远,徐州注意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抱着书的手臂也不自觉收紧几分。 其实徐州这人,太过腼腆,反而会有点不好相处,他不太会主动讲话,总是闷闷坐在位置上,以前和陆初梨能说上她喜欢的歌手,后来那人塌房后她便也很少听了,两人本就不多的话题随着潘源源去到其他学校后,更是没什么交流。 可再怎么样,也是朋友。 “徐州,你帮我个忙吧。” 陆初梨笑意盈盈看着他。 * “要我说啊,那娘们还是喜欢你的啊。” “啊?为啥?” “什么为啥?”李鹏从口中吐出一抹烟气,他一只手啪嗒啪嗒敲着手机屏幕,两人蹲在墙角,地上的烟头掉了一地,即使这是在学校,两人也完全没在怕的。 “你不是从初中就喜欢她吗?哪个妹子知道不感动啊,你看看你这张脸,没有女生不会为你心动的!” 戴逸川当真摸向自己的下巴,沉思起自己的脸来:真的吗? “真的啊。”李鹏继续在手机上打字,和那边说到什么,他嘿嘿笑起来,余光不小心瞥到戴逸川的表情,更加乐了。 “我告诉你,像她那种被管着的妹子最离什么劲道了,不是还管你要烟吗?看看看,反差得很呐!在学校拽里拽气的样子,啧啧,你只要再强势一点,绝对把她搞到手的!” 李鹏这一席话说得激昂,戴逸川听得一愣一愣,好半天,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站起身,眼睛隐隐有兴奋的光:“对啊!还是鹏子你靠谱!这样,我晚上就去找她!你陪我一起,给兄弟我撑个场子!” 不然怎么说语言是有力量的呢,戴逸川就从李鹏的一席话重新找回自信,他又蹲下身,一边把手放在李鹏的肩膀上一边笑:“我告诉你,她绝对也舍不得我的,她走之前和我说了好多话,哎,女人嘛,就是麻烦一点,没关系,陪她闹闹!” * 晚自习下课前,陆初梨收到一张纸条。 【放学南墙那边见,我有话和你说】 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依稀能从上面看出少年的嚣张。 陆初梨指尖不慌不忙敲打在桌上,她斜眼看去,戴逸川和一个男生站在她教室门口张望,视线对上的瞬间,那个寸头男正眯眼打量她,目光太过浑浊,虽隔着距离,还是让她觉得一阵不适。 第二十六章赴约 “我在那儿放肆惯了,成绩下降不少,被我爹差点骂死,这才把我塞到这来读书。” 耳边突然响起这句话。 手机,机车,烟,还有......眼神古怪的朋友。这一切好像都在说,戴逸川是个不太正经的男生。 在明知道放学陆承德会来接她的情况下,却还是选择抛出这样一张纸条,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呢。 陆初梨发着呆,笔尖的墨水晕开,在纸上划下一个黑色小点。 她当然会去,不管戴逸川是出于什么目的,在目前看来对于她都是有利的,前提是,她要让陆承德知道。 放学时学生很多,出校门难免会耽搁时间,陆承德不会因为这几分钟认为她出了什么事,她需要把时间拖得够久,久到他察觉到不对。 但是,怎么让他过来这边?校门口离南墙那边有一段距离,并不能第一时间就来到那,先不论会不会被其他人先发现,在期间如果她真的遭遇什么危险也得不偿失。 ——可以让人告诉他啊? 可以是谁呢?同学有谁认识陆承德?但是就算知道谁是她爸,她和同学之间陌生的关系,真的能寄希望于那人吗? 陆初梨现在开始后悔没有好好经营同学关系,但是,等一下,还有......徐州。 她瞳孔一亮,太过兴奋,导致手腕都在细微颤抖。 徐州就是不爱说话,但好歹也认识这么久,可以让他去告诉陆承德。 但今天她已经拜托徐州帮她一件事,现在又让他帮忙,对于他这种内向敏感的人,目的性表现得太过强烈的话,以后他们之间会不会更加疏远? 不能太刻意,而且她不想暴露出自己知道不对的情况下仍想主动赴约的事实。 那要不,委婉一点地表示? 徐州在叁班,两人的教室相隔得不远,往常也会碰个面,距离放学只有一个课间的时间可以利用,实在不行,放学的时候也可以找到机会,陆初梨排队出校门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在后面不远的徐州,说明他也和自己一样不紧不慢,甚至时间都相差不大,那么就可以从这上面找到机会。 想到这,陆初梨难免紧张起来,等下课铃声一响,她揣着纸条就往外面走去,在走廊上,她搭着护栏,尽力表现出在散漫吹风的样子,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向叁班门口瞟去,只是天不遂人愿,徐州一直没有出现。 很快,上课铃声就响起,陆初梨不得不又投入学习,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放学的时间段,希望......一切顺利。 以前从来没觉得距离放学的时间这么漫长,陆初梨紧盯着头上的时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难免又开始焦灼,等好不容易听到放学铃,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很多汗。 学生们的声音大起来,伴着脚步声,杂乱无章又充满生命力,陆初梨像平时一样收拾好课本,不慌不忙走在前面,余光时不时向后瞟去,终于,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自然卷。 来了。 心脏猛跳一下,陆初梨淡定自若地放慢脚步,放学时,学生都有一颗躁动的心,后面的人有些急切,一股脑就往前面冲,她顺势一个让出肩膀的动作,在别人看来却是像被狠狠撞歪身子。 那人也不知道身后的人发生了什么,只管往前走,徐州在后面目睹全程,他怔了一怔,小跑两步把陆初梨扶到一边,担心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陆初梨揉着肩膀,确实也没有多痛,她冲徐州笑笑,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那就好。”话到此,也没什么可以聊的,既然两人碰到一起,便也一起下楼,只是刚出教学楼,陆初梨就看见远处的戴逸川。 不是她眼神好,实在是那几人过于显眼,戴逸川本就高,很难不看到。那个寸头男也在旁边,他们一起并肩走着,还有另一个男生跟在他们身边。 ......这么多人?戴逸川不会是要打她吧? 陆初梨心里也没个底,虽然她有做准备,书包里放着装满开水的保温杯,书本砸过去也能混淆一下视线,可真要动起手来,她只会处于下风。 心脏跳动得很快,她本不觉得戴逸川会干出打人这种事,至少在相处时他给人的状态完全不是这样。 “怎么了?”徐州见陆初梨站定在远处,疑惑问道。 “你先走吧,我朋友找我有事。” “啊?”徐州一愣,他看向陆初梨眼睛的方向,只是前面学生太多,实在分不清她在看谁。 “嗯嗯,就说几句话,你帮我跟我爸说一下吧。” 等徐州排完队出校门,时间也大概差不多了。 “我去南墙那里,很快的。” “让他不要担心。” 陆初梨弯着眼睛笑,人群熙熙攘攘,不断从两人身边路过,徐州看着她缓缓转身,又看着她迈步朝前,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他内心蓦然升起一抹不安。 第二十七章悲伤是海 手表上的指针显示,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 往常到这个时间段,出来的学生已减少很多,陆初梨也会在后面慢悠悠晃出来。 陆承德抬起手腕又确认了一遍时间,他皱着眉看向校门口,没等到陆初梨,倒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小男生,他脚步微微飘浮,还没出校门,都能感受到他的眼神一直向这边瞟来。 这人陆承德怎么会没有印象,当年以为这小子喜欢陆初梨,他一想到听来的那些初中生恋爱怀孕的消息,陆承德差点没忍住跑他面前让他不要对自己女儿想入非非。 还好的是,这人木讷老实,之后也没和陆初梨多么亲近的相处,这倒也让他放心很多,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陆叔叔。”徐州在原地踌躇了会儿,最终还是跑上前来,他低着头,不太敢直视大人的眼神。 “怎么了?”陆承德问,眼神余光还一直留意着校门口。 “那个.....”徐州顿了顿:“初梨,她和朋友聊点事,马上出来,陆叔叔你稍微等一下。” 陆承德脸上表情微微发僵,但还是尽力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朋友?是......什么朋友?” “啊?”徐州摇头:“我不知道,她只是和我这样说。” 陆初梨很少有朋友,这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的。 良久,陆承德开口:“......她在哪里,你知道吗?” * “你是不是觉得我上次在你爸面前怂了,所以才不想和我处的?” 戴逸川单手撑在墙壁上,一脸深情望着眼前的人,他挑眉,嘴边溢出一抹自信的笑:“其实我一点都不怕你爸,上次只是不想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不信?那你现在和我一起走出去,看是你怂,还是我怂?” “......” “好!卡!”李鹏大喊一声,两个男生便迅速分开,戴逸川还沉浸在角色的喜悦中,一脸兴奋地问李鹏:“怎么样?我是不是帅爆了?很有男子气概吧?” 张昊远脸上的表情变换几番:“我要吐了。” “要你评价吗?鹏子你说!” 看着戴逸川的样子,李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装模作样地点头:“还可以,就是不够霸道,你这样,壁咚的时候把人家的手腕抓着,哎,也别太霸道,弄伤了不好。” “得嘞!”戴逸川一笑,又想拉着张昊远练习,但想了想,他又把手垂下来,唉声叹气:“你说,她会来吗?我怎么感觉她不想鸟我呢?” 两人都有点受不了戴逸川发神经的样子,张昊远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李鹏笑笑,正想说点什么宽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进他耳朵里,李鹏呶了呶嘴,用眼神示意:有人来了! 几人瞬间乱作一团,李鹏悄悄探出一个头前去张望,又立马伸回来,郑重地冲他们点头,那么也就是说,来的人是陆初梨。 于是戴逸川连忙用手把刘海撩上去,斜斜往墙上一靠,抬眸间,尽显忧郁。 率先出现在拐角的是一双纯白的帆布鞋,蓝白的校服随后出现,那张清丽的脸终于在黑暗里完全展露。陆初梨望过去,男生们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她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粘稠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又若无其事收回。 陆初梨往前走上一步,淡淡一笑。 * 月光凄凄惨惨落到人间,如同在眼前蒙上一层薄纱,陆承德从不知道,原来眼前的事物可以模糊成这样,他明明尽力想破开眼前的迷雾,下一秒却又被更深的绝望拖拽回去。 “哎,这位家长你慢点啊,我们会派保安巡逻的,这个点还有学生呢,莫急莫急哇。” 后面的老师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着,陆承德充耳不闻,心里的焦躁在此刻达到顶峰,他厌恶变化,厌恶到欲呕的程度,此时此刻他应该是和陆初梨一起坐在车上回家,而不是被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打断计划。 为什么呢,小梨,你到底想干什么? 穿过操场,路过教学楼,绕过花坛,陆承德焦急地寻找那一抹永远挺直的背影,只可惜,这里好黑,连那纱状的月也爬不进来。 “小梨?” “陆初梨!” 他一边走一边向旁边扫去,终于在手心溢满潮湿前,率先捕捉到他寻找的身影。 女孩跌坐在地上,身上的校服松松垮垮,是被大力拉扯过的痕迹,她那双常常对他弯起的眼睛,现在却是布满泪水。 那液体一定是苦涩且发烫的,它顺着脸颊无力地滑落进衣领,但他知道,它没有消失,而是灼烧融进女孩的皮肤,好再从她身体里肆无忌惮涌出来。 她颤抖时,发丝也显得脆弱,许是听到声响,黑白分明的眸子盛着无助看过来,一瞬间,悲伤化成海,轻易将他吞没了去。 “爸.....”就连开口时,抽泣声都要把她的句子盖下去,那么孱弱瘦小的人,见到他,就像抓住了希望似的。 那是他的,他的,他的孩子啊。 他的,陆初梨。 男人近乎失控地跑过去扶起地上的女孩,陆初梨颤颤巍巍站起身,第一时间却是慌忙抹掉自己的眼泪,就好像做错事情的是她一样。 旁边站着的几个少年在见到陆承德和后面的老师时,已经慌到不行,他们想跑,又觉得该解释一下,最终还是李鹏开了口。 “我们没有动她,是她自己……”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他们,陆承德也望过来,正正和戴逸川对上视线。 与那天戴逸川见到的愤怒不同,该如何形容此时男人紧蹙的眉头,和冰冷恨意的视线?他甚至感到自己汗毛都倒立起来,正想辩解点什么,风声猛然从耳边响起,他瞳孔一缩,脸上扭曲的疼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直直摔倒在地上。 然后是脖子被勒住的感觉,他被抓着领子提起,男人的脸在黑色的夜幕下显得前所未有的恐怖,陆承德盯着戴逸川,一字一句: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 陆承德不语,只是一味打拳 第二十八章不安 最开始只是想吓唬一下她的。 谁让那个女生一过来,就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张昊远对陆初梨不熟,只依稀记得她成绩很好,常常站在演讲台,用清冽冷淡的嗓音缓缓念着手中的稿子。 对这种人,张昊远一直嗤之以鼻,所以当戴逸川和李鹏找上他时,他烦躁得不行,更不用说看见那张脸了。 “你来了。”戴逸川哼笑一声,酷酷地说。 “找我有什么事吗?” 又是那种语气。 张昊远瞥去一眼,女孩站在外面,校服穿得板正,一张脸被阴影盖住,仍能窥见那拒人千里的态度。 到底为什么这么拽啊?张昊远想。 根据刚才的练习,戴逸川这时应该去拉她的手,再把她按在墙上。 可戴逸川向来不是个正经的主,也从来不靠谱,他笑笑,收起散漫的姿势,插着兜走向陆初梨。 陆初梨皱眉,下意识往后退去一步,男生长腿一迈,没抓住她手腕,倒是扯着她的衣服拽过来,戴逸川心想,果然实践还是和排练有区别的。 脑子想别的去了,该做的事就给忘了,看到女孩怔愣的目光,他才想起自己现在该壁咚的,又连忙把手往墙上一撑,将她禁锢在他怀里。 那李鹏跟个大傻叉似的,在那儿暧昧地“哦哦”乱叫,张昊远站在旁边一脸无语,李鹏就当看不见一样狂拍他肩膀,让他跟着一起起哄。 “你是不是,嗯,觉得我上次在你爸面前怂了,所以才不想和我处的?” 准备好的话被他一板一眼说出口,没得到陆初梨的反应,戴逸川自顾自觉得不够霸气,又道:“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怕,不然也不会在知道你爸要接你的情况下约你,你也别装了,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吧?” “毕竟我长得也还不错的,也喜欢你这么久,怎么样,还说我们不要来往这种话吗?” 这番话说的,陆初梨眉头都要皱成一个川字,她不可置信且感到荒谬,张了张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戴逸川,我想我说的应该很清楚吧,我们根本不合适,你现在的行为也真的很幼稚。” 陆初梨定了定神,好半天才讲出这句话,刚说完,那个寸头男旁边的男生就走过来,扯着陆初梨的衣领把她拽过去。 “你别不识好歹,给你脸了吗?”张昊远冷着一张脸瞪着陆初梨,手上的动作没留情,那件本来平整干净的校服被他抓出长长的褶皱,显得有那么些狼狈。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也是李鹏计划中的一环。 但现在,唱黑脸的这个也不知怎的,是演得太好还是真的在生气也没人知道。戴逸川假模假样要去扯张昊远,但女孩的表情没有一丝惧怕,她瞪着眼前的男生,突然伸手抓着张昊远的衣服反手一扭,他没注意,女生便挣脱开他的手倒退几步。 陆初梨看向他们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倏然,大颗大颗的眼泪争先恐后从她眼眶中落下,几人都是一愣,女孩双腿一软,惊恐地摔在地上,她用手挡住下半张脸,也盖住她扬起的笑容。 “陆初梨!” 陆承德,来了。 * 混乱中,陆承德又被拉开,大家都是被吓一跳,只因那个男人跟突然发疯无甚区别,陆初梨也被陆承德的动作吓得一抖,慌忙去拽着他的手臂,生怕他又打过去。 “行了行了,都冷静点,你们几个小子,几班的?在这里干嘛?!啊?都给我交代清楚!” 戴逸川捂着鼻子,有血从他鼻间缓缓流出,他狼狈地用手擦了一擦,几人报出自己的班级后,李鹏又道:“老师,也没什么,我们就是找陆同学说说话,不小心起争执她摔了而已,你看她身上好好的,这是在学校,我们还能干什么不成?” 说着,他目光落向陆初梨,其中掺杂的复杂让人隐隐不适,女孩听到在说自己,仰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缓缓点头。 “小梨,我在这,你不要怕,实话实说。”陆承德收回所有的负面情绪,轻轻拍着女孩瘦弱的肩膀,她抖了一抖,清清楚楚开口: “没事的爸爸,都是误会,是我不小心摔到的,他们没干什么。” “对啊对啊。”戴逸川跟着说。 陆承德眸光仍然定定看着陆初梨,像是在沉思这段话的可信度,半晌,他从兜里掏出面巾纸小心翼翼给她擦脸,女孩没动,只是咧开一个轻微的笑。 “回家吧爸爸,真的没事,我想回家。” 喉头滚动一下,那尖锐的疼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唾液,而是刀子。陆承德缓缓收回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正当陆初梨奇怪时,男人的身躯裹挟清淡的气息将她整个吞没。 陆初梨瞳孔一缩,她愣了一愣,怔怔回抱住男人宽阔的后背,发现他竟然在抖。 那双手扣着她的后脑,陆承德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出的气息也是颤抖的,整个人用力得像是想将她按进骨血。 陆初梨一颗心脏跳得迅猛,可比起兴奋,一种不安却从两人相贴的缝隙漫了进来,她觉得难受,却什么也不能说。 几人看着相拥的父女,都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最终还是过来的那个老师喊道:“散了散了,都回家!明天再找你们几个小子算账,咳,回家!” 几个男生如释重负般逃走。 “爸爸,回家......”她在陆承德耳旁轻轻说。 陆承德如梦初醒般缓缓松开手,他直起身子,重量也从陆初梨身上抽离,男人看向她的目光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默默接过女孩的书包,揽着她的肩膀往前走。 “爸?” 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陆初梨有些慌张,她焦急地去扯陆承德的衣角,他笑笑,勉强地扯了扯唇角。 “没事。”他的手臂不自觉用了几分力,那目光里,一定掺杂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回家。” 第二十九章骗子和骗子 sey uw en.c o m 一路上,明明陆承德表情如常,那潜在的不安还是摧残着她,陆初梨有预感,他一定是发现什么了。想到这,她侧头看向车窗上倒映的脸,泛红的眼眶,脆弱的神情,任谁看见应该都不会怀疑的吧。 是因为她哭得很假吗?还是动作,眼神? 思来想去也得不到一个答案,这实在太令人恼火,该死的大人。她咬牙切齿地想。 没人说话,那阵低沉的气氛缠在两人之间,在车内这个狭小的空间实质化一般扼住他们的咽喉,陆初梨几次张嘴,又闷闷地合上,她懊恼地叹口气,好半天才问: “您在生气吗?” “您”这个字是陆初梨极少用在和陆承德的对话上的,它代表对上位者的尊重,用在现在的情况下,是疏离还是讨好,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 陆承德看她一眼,轻声安慰:“怎么可能。” “是气我放学不走,要去和他说话吗?我只是想说清楚,不想纠缠不清而已,摔倒也是个意外,当时只是被吓到了。”她语速很快,带着凄惋,听起来是在解释,却更像在咄咄逼人。 “小梨。” 陆承德唤她,陆初梨只好暂停自己的借口,抬眸看向他。 “到家了。” 说出的话陷进棉花里,没有回应,也没有表示,陆初梨表情一沉,又在下一秒回归原状。 两人一起回到家,但那种相对无言的诡异氛围也没有离开,看着陆承德在家里忙活的身影,陆初梨瞳孔一转,终于想起到底是从哪里出的问题。 ——“没事的爸爸,都是误会,是我不小心摔到的,他们没干什么。” ——“回家吧爸爸,真的没事,我想回家。” 陆承德就是在她说完这两句话后,变得不对的。 她承认,她就是想看见陆承德为她失控的样子,如今他不按照她想的来,眼泪和示弱就像是白白给出去一样,掀起一点涟漪,又悄无声息被掩下去,陆初梨不会就此甘心。 不管是哪里出的问题,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凭什么只有她在纠结?讨厌她骗人?可她这样,不也是他的错吗。 等陆承德倒好水转头时,客厅里早已没有陆初梨的身影,他蹙眉,试探着叫了几声她的名字。 人不在这。看更多好书就到:q ing gu sh i.c om 书房,卧室,卫生间最后,他把视线定在通往顶楼天台的阶梯上。 上面没有开灯,一束斜切过来的黑暗将阶梯分割成两半,它们的分界点并不明确,却又能一眼看出区别。 陆承德就站在下面,静静凝视那片黑, 他先是皱眉,好像十分不解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过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太过安静的空气混淆掉时间的概念,陆承德一直站在原地,不上前,也不后退,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她呢,也会像他一样焦虑吗?担心他来,还是担心他不来?可怎么会呢,那是个胆大妄为的骗子。 该转身离开的,可是他的目光就像是被那片黑暗深深吸过去,陆承德想,最后一次,再迁就她最后一次。 踏出第一步,接下来的动作就变得理所当然,他一步一步顺着阶梯向上,黑暗随着走动,缓缓爬上他整个身子,连一点衣角也没放过,一直到尽头,陆承德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慢慢往下一拧,随着门被推开,外面的月光争先恐后射进来,他就像被这单薄的光刺痛似的,好半天才抬头。 天台的风很大,此时月上中天,漫天的星子洒在夜幕,女孩本来是在看天,听到声响,她仰起的头微微侧过来,有风撩动她的发丝,缠在唇角,又荡在脖颈上,想牵着她离开似的。 不知道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坐在她旁边的,就像他不知道陆初梨在想什么一样。 “在这里干什么?” “看星星。”陆初梨闷闷说道,嗓音还带着委屈的颤意。风太讨厌,她一边说,一边不得不用手把鬓边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不是不理我吗,干嘛还要上来。” “你很想我理你吗?”陆承德叹气。 她看过来,轻轻点头,眼中摇晃的的是月光还是水光,陆承德都快分不清楚。 两人坐在一起,连气息也被风揉散交融,陆承德伸出手,轻轻落在女孩的后颈,拇指摸索着她脆弱的皮肤脉络,他甚至能感到陆初梨因紧张咽下唾沫时喉管的律动。 “可在那之前,我想问你——拿自己开玩笑这种事,是谁教你的?” 陆初梨呼吸一窒,他手上微微用力,像在克制进一步失控的动作,男人又道: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碰上危险怎么办?你受伤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陆初梨原本紧张的表情突然变化,她倏然笑出声,在陆承德听来,带着讽刺的意味。 “那您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又是“您”。 不是他咬文嚼字,实在是完全不懂陆初梨用它的意义。像是疏远,又像是阴阳怪气,可明明现在做错事情的人是她,不是吗? 陆承德不免有些气恼,混着难言的伤感,在两种情绪的撕裂下,他竟然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想迫切地想挖出她的心脏,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您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害怕我会和其他男生厮混吗?不是担心我不会听话吗?我在用行动告诉您,我只想跟在您身边呀。” 说着,陆初梨将手伸上来搭在他的手上,顺着指缝浅浅深入,陆承德被烫到一般抽回手,可她不依不饶,一双手又抓上去,那双不久前的泪眼直勾勾盯着他,里面含着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纤细的手指紧扣住他的手,女孩在害怕,在颤抖,可她仍在用眼睛啃食他的脸,步步紧逼。 陆承德不懂,他看着逐渐十指交握的手,惊恐几乎是顺着另一人的皮肤钻了进来,男人狼狈站起身,他终于明白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对。 是他的错觉吧,一定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 夜晚幽静,隐隐有树叶苦涩的味道随风飘来,月亮的光白到透明,仍旧没有温度。陆初梨也站起来,她眼眶微微发红,一滴莹白的泪珠缓缓滑下,看向他的眼神情绪激荡,是让人不忍的柔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爸爸,既然你明白我在骗你,那你还要装作看不见到什么时候呢。” “你看着我啊,为什么不看着我?” “闭嘴。” 陆承扶额,有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他闭了闭眼,沉声道:“不要说了。” 谎言。这种东西,是一段关系内的污点。 如果他和陆初梨的关系是一张白纸,那么现在,它一定是脏污不堪的。陆承德这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可以忽略,就可以当做真的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只要他 陆承德捧着摇摇欲坠的心,谨慎开口:“这里风很大,先下去吧,小心感冒。” 而陆初梨就那样望着他,眼神终于趋于平静,却带着他绝不敢直视的讥讽。 * 骗子。陆承德在心里这样评价陆初梨。 她的骗术何其拙劣,拙劣到让人发笑的地步,可她的眼泪,她的悲伤,牵扯出她降生在这个世界第一声啼哭,轻易就叫他垂下头颅,让他摒弃一切也要给她一个拥抱。 他不是没有想过,彼此这样的相处是不对的,他应该收回触碰女孩的手,他应该不去干涉女孩的社交,他应该杜绝所有和一个即将成年女性的肢体动作。 可是,他不想。 有一段日子,或许他自己也明白内心的不堪,所以他不敢看父母布满褶皱的脸,也不敢看那张永远20岁的黑白相片。 是她需要我,是她依赖我,你们看,所以我不能放开她。 可就当她一次次欺骗他,想要把他赶出她的世界时,他又恬不知耻地凑上去,想求她回心转意,想求她不要抛弃对他的爱。 错了,所有的都错了,原来他才是那个不愿接受事实自欺欺人的骗子。 事情变得这样不可控,他知道,少女吐出的枷锁终究会将他们之间带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不要说,不要再说。 “陆承德。” 可她还是说了。 “如果我会下地狱的话,你呢,你会不会早就在里面了?” 陆初梨踮起脚,拽着他的衣领,他浑身一僵,看着她歪头将唇畔蹭过来,两双眼睛对视,都含着隐隐的绝望。 风把云推向月,最后一抹月光在悄无声息中被云翳遮蔽,再透不出一丝光来。 是吗,地狱。 原来,是要下地狱的啊——